朱佑樘从坤宁宫出来,并没有回养心殿。
他心里有些激荡,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宁语的那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扇从未对人敞开过的门。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深知自己推行的改革,本质上是一场社会结构的重塑。这种重塑,必然伴随着痛苦和牺牲。他一直思考着,如何最大限度地消解这种痛苦,稳固自己的统治根基。
他想过用严刑峻法,想过用思想控制,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人心。
而宁语,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明女子,却用最朴素的语言,点醒了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简单的八个字,却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够理解他,并且能从另一个层面辅助他的人。一个不只是会争风吃醋、打理后宫的女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政治盟友。
他之前以为,这样的人,在古代的后宫里,根本不可能存在。
现在看来,他错了。
“怀恩。”朱佑樘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喊了一声。
怀恩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奴婢在。”
“传朕旨意。”朱佑樘看着远处宫墙上积著的雪,缓缓说道,“宁妃聪慧贤淑,甚得朕心。著,晋为贵妃,赐居承干宫。”
怀恩的心猛地一跳。
承干宫,在内廷东六宫之中,位置仅次于坤宁宫和景仁宫,历来是宠妃或位份极高的妃子所居。
宁妃入宫不过数月,从一个没有根基的才人,一跃而为贵妃,这晋升的速度,在大明开国以来,都属罕见。
更重要的是,陛下没有说她“德容兼备”,而是说她“聪慧贤淑”。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
“聪慧”在前,“贤淑”在后。
这其中的意味,太深了。
“遵旨。”怀恩躬身应下,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宫里,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另外。”朱佑樘又补充道,“从内帑拨银十万两,交由宁贵妃,让她照着自己的想法,先在京中建一处慈幼局,一处济养院。人手、地皮,让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这一次,怀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给钱,给权,给人。
陛下这已经不是宠爱了,这是在给宁贵一妃立威,是在为她铺路!
那坤宁宫的位置,只怕
怀恩不敢再想下去,连忙退下,亲自去传旨。
消息传得很快。
几乎是在怀恩的传旨太监离开承干宫的同时,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储秀宫里,一片死寂。
十几名新晋的秀女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那只描金的茶杯,被王氏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就是兵部尚书刘大夏的孙女,也是这次秀女中家世最显赫,被最多人看好能登上后位的人选。
她自小便被当做未来的皇后培养,琴棋书画,女红德行,样样都是顶尖。她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温良恭顺,那个位置迟早是她的。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彻底打乱了她的认知。
先是在御花园,皇帝为了宁语,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现在,更是直接将她捧上了贵妃之位,还给了她办差的实权。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
“凭什么?”一个沉不住气的秀女忍不住开了口,“那个宁语,不过是个小小官员之女,论家世,论德行,哪点比得上王姐姐你?”
“就是!陛下这是被狐媚子迷了心窍了!”
“王姐姐,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文官集团啊!”
王氏听着耳边的叽叽喳喳,心里一阵烦躁。
她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都给本宫住口!”
她虽然还没册封,但已经自称“本宫”,显然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陛下的心思,是你们能揣测的?一群蠢货!”王氏心里发狠。
她比这些只知道争宠的女人看得更远。
她知道,皇帝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家世背景,也不在乎什么温良恭德。
他要的,是一个“有用”的皇后。
而那个宁语,显然是让皇帝觉得“有用”了。
“慈幼局,济养院”王氏低声念著这两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
收买人心,沽名钓誉。
好手段。
看来,我以前是小瞧你了。
王氏站起身,对着身边的贴身宫女说道:“去,给我祖父传个话。就说,宁贵妃要在京中兴办善堂,问问他,朝中是个什么章程。”
她不会像这些蠢货一样去跟宁语争宠,那太低级了。
她要从宁语最得意的地方,釜底抽薪。
你要办善堂?好啊。
我让你连一块地皮都拿不到,一个铜板都花不出去!
与此同时,仁寿宫。
周太后听着身边老嬷嬷的汇报,眉头皱了起来。
“皇帝当真是这么说的?聪慧贤淑?”
“回太后,千真万确。旨意是怀恩公公亲自去传的,现在整个宫里都传遍了。”
周太后沉默了。
她这个孙子,心思越来越深了。
她原本也属意王氏,家世清白,父祖皆是朝中重臣,立为皇后,能稳固朝堂。
可皇帝偏偏看上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宁氏。
“罢了。”周太后挥了挥手,“皇帝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想做什么,就由他去吧。”
她活了这么多年,太明白一个道理。
后宫,永远是前朝的延续。
皇帝既然给了宁氏如此大的体面,必然有他的深意。自己若是强行干预,只会惹得皇帝不快,母子离心。
“只是”周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只是担心,宁氏晋升太快,根基不稳,又无外家扶持,将来,怕是会寸步难行啊。”
朱佑樘回到养心殿时,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知道,册封宁语为贵妃,并让她插手善堂之事,必然会在前朝后宫都引起轩然大波。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选皇后的标准。
他不需要一个花瓶,也不需要一个靠着外戚维系势力的傀儡。
他要的,是一个能跟上他脚步,与他并肩而立的战友。
“陛下。”
怀恩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份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奏报。
“两广总督府,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佑樘的眼神一凝。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他接过奏报,展开。
奏报是戚景通亲笔所书,字迹刚劲有力。
内容很简单。
“臣,戚景通,奉旨于两广外海,伏击佛朗机舰队。历时一个时辰,全歼敌舰十艘,俘虏敌酋阿方索等三百余人,我大明水师,无一伤亡!”
短短几行字,却透著一股冲天的豪气。
朱佑樘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等这份捷报,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好一个戚景通!好一个大明水师!”
他将奏报拍在桌子上。
“怀恩!”
“奴婢在!”
“将这份捷报,立刻传抄,发往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朕的新式水师,是何等的威风!”
“遵旨!”
怀恩激动地接过捷报,转身就往外跑。
他知道,这份捷e报一出,整个京城,整个大明,都将为之震动!
那些曾经质疑陛下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的官员们,将会被狠狠地扇一个耳光!
朱佑樘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仿佛能看到,当刘大夏、刘健那些老臣们看到这份战报时,会是怎样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需要这场胜利。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外大胜,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来为他接下来的所有改革,扫清障碍。
佛朗机人,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紫禁城的重重宫墙,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宝库,在等着他。
“白虎他们,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吧。”朱佑樘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