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天牢。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
最深处,最潮湿阴暗的死囚牢里。
独眼龙船长阿方索,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断臂处,只是被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已经发炎流脓,整个人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自从被俘之后,他先是被押送到两广的军营,接受了无数轮的审问。
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明军官,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地问著同样的问题。
他不说,或者说的慢了,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几天下来,他身上的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炎热潮湿的南方时,他又被装上囚车,一路颠簸,押送到了这个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地方。
“哗啦——”
一桶冰冷的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阿方索一个激灵,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那只仅剩的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皂靴。
靴子的主人,是一个身穿锦袍的太监。
太监的身后,还站着几个身材高大,气息彪悍的侍卫。
而在他们中间,是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著。
他看上去很年轻,甚至有些文弱,但他的眼神,却深邃得让人心悸。
阿方索虽然不认识他,但从周围人那恭敬到骨子里的姿态,他能猜到,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尊贵到无法想象。
“你,就是阿方索?”
一个声音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的葡萄牙语。
阿方索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东方的帝国,竟然有人会说他的母语。
说话的,是站在年轻人身边的一个通译。
阿方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身边的侍卫一脚踩住胸口,动弹不得。
“陛下问你话,你就老实躺着回。”怀恩尖著嗓子呵斥道。
虽然阿方索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朱佑樘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开。
他亲自搬了张凳子,在阿方索面前坐了下来。
“朕,是大明的皇帝。”朱佑樘通过通译,缓缓说道,“朕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远万里,来到我大明的海疆?”
阿方索的心脏狂跳。
皇帝!
这个年轻人,竟然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帝!
他竟然会亲自来到这种肮脏的地方,审问自己一个阶下囚?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们我们是商人是路过的商船”阿方索用嘶哑的声音,重复著那套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谎言。
朱佑樘笑了。
“商人?”
他从怀恩手里,拿过一张海图。
这张海图,是从阿方索的旗舰上缴获的。
朱佑樘将海图,在阿方索面前展开。
“这是你们的航海图,对吗?”
阿方索的独眼猛地收缩。
“上面详细标注了从里斯本,绕过好望角,途经印度,抵达满剌加,最终指向我大明广州的航线。”
朱佑樘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
“上面甚至还标注了沿途所有可以补给的港口,以及标注了哪些地方的军队软弱可欺,哪些地方的财富值得抢掠。”
“你管这个,叫商船的航海图?”
阿方索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缴获了航海图,还能看得懂上面的标记。
“在你们的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的信中,他称呼这次航行为‘伟大的征服’,他命令你们,要找到通往东方的航线,用火炮和刀剑,‘传播上帝的福音’,并带回东方的黄金与香料。”
朱佑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阿方索的心上。
“朕说的,对吗?”
阿方索彻底崩溃了。
他所有的伪装,在这个年轻的皇帝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对方,似乎什么都知道。
“我我说”阿方索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陛下,饶命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朱佑樘打断他,“朕要你亲口告诉朕,你们的国度,有多大?有多少人口?有多少军队?你们的战舰,除了我们见过的这种,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你们的火炮,为什么射速比我们的快?”
“你们的国王,除了觊觎我大明,还对哪些地方有野心?”
“从你们的国度,到我大明,一路上,还有哪些像你们一样,或者比你们更强大的海上势力?”
朱佑樘一连串的问题,让阿方索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这个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忏悔。
他要的,是情报。
是关于整个西方世界的情报!
他的野心,根本就不止是守住大明的海疆。
他想知道他的敌人,以及潜在的猎物。
阿方索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想要吞噬整个世界的巨兽。
“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朱佑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答得让朕满意了,朕可以让你活下去,甚至让你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
“但你若是有半句假话”
朱佑樘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对怀恩使了个眼色。
怀恩会意,从旁边狱卒的腰间,抽出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缓缓走向另一个被俘的佛朗机水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在阴暗的天牢里回荡。
阿方索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里一片湿热。
“我说!我什么都说!”他涕泪横流地喊道,“求陛下饶我一命!我全都告诉您!”
朱佑樘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过身,向牢外走去。
“怀恩,找几个最可靠的笔吏,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地记下来。再找几个懂洋文的,相互印证,确保没有错漏。”
“奴婢遵旨。”
“另外,让太医院的人,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
这个阿方索,还有用。
他将是自己了解这个时代的世界,最重要的一扇窗口。
走出天牢,刺眼的阳光让朱佑樘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他,大明帝国的皇帝,朱佑樘,将是这场风暴中,唯一的掌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