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春,四九城中关村一片新平整的土地上,竖起了“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筹备处”的木牌。王恪站在还散发着新鲜木料味的简易板房前,看着工人们将一台庞大的机器从卡车上卸下。
那是从苏联进口的-2仿真计算机,重达三吨,装满了两辆解放卡车。机器表面是斑驳的军绿色油漆,仪表盘上的俄文标签已经磨损——这是苏联战后剩馀物资,被中国以“友好价格”购得。
“王顾问,这就是咱们国家第一台计算机。”筹备处主任孙教授激动地抚摸着机器外壳,象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虽然是仿真机,但每秒能完成50次运算,抵得上五十个计算员算一天!”
王恪点点头,心里却泛起复杂的情绪。在他系统空间里,存放着来自2025年的量子计算原型机,那是每秒能进行1015次运算的存在。而眼前这台笨重的机器,还停留在人类计算史的前夜。
但他知道,一切都要从这里开始。
“孙教授,我觉得我们不仅要会用这台机器。”王恪说,“还要弄懂它的原理,然后……造出我们自己的。”
孙教授苦笑:“谈何容易。苏联同志给了使用手册,但内核的设计资料……”
“我们可以逆向工程。”王恪平静地说,“每一个电阻、每一个电容、每一个继电器,都拆开研究、测量、仿制。”
这是笨办法,但也是唯一的方法。1952年的中国,没有半导体工业,没有集成电路,甚至没有合格的绝缘材料。但有一群从海外归国、憋着一股劲的科学家,和一群从零开始的青年学生。
王恪看向远处,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助手正在小心翼翼地将计算机部件搬进机房。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未来将成为中国计算机科学的奠基人。而现在,他们还只是一张白纸。
他的系统空间里,存放着整个互联网的“静态备份”——那是穿越前两天,他完成的最后一项、也是最宏大的一次知识收集。
2025年11月6日,穿越倒计时:48小时。
王恪站在瑞士日内瓦郊区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前。这里是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的数据中心,也是万维网的诞生地。更重要的是,这里有连接全球主要互联网交换节点的超级枢钮,数据吞吐量占全球互联网流量的15。
这是最后的机会。在离开这个时代之前,他要为1950年代保存一份尽可能完整的“文明快照”——不是实体文物,不是实验室设备,而是人类在数字时代创造的所有公开知识。
他清醒地意识到:无法搬走整个互联网。全球互联网的实时数据量每两天就会翻一番,总存储量已经达到难以估量的级别(以泽字节zb计)。即使以系统的能力,也不可能完整复制。
但他的目标不是复制动态的、实时的互联网,而是制作一个静态备份:尽可能多地保存各领域的公开、半公开技术资料与论文库,形成一个脱机的、可检索的“人类知识精华库”。
系统为此解锁了终极能力:数据共鸣场。
这是一种基于量子纠缠原理的广域信息获取能力。不需要物理接触服务器,只要在目标数据中心一定范围内,系统就可以与存储介质创建“共鸣”,以指数级速度复制数据。
代价是天文数字的精神力消耗:每tb数据需要100点精神力。而王恪计划收集的数据量,预计在500tb左右——这是他估算1950年代中国在未来五十年内可能消化吸收的上限。
再多,就没有意义了。知识需要载体,需要接受者,需要时间。
“开始吧。”他在意识中确认。
【全球公开知识库备份计划激活】
【目标: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医学、农业、人文社科内核文献】
【排除:娱乐内容、社交媒体、商业数据、实时新闻……】
王恪走进cern数据中心。与之前潜入的军事基地不同,这里的安保相对开放——毕竟是科研机构。他使用“学术访问者”的伪装身份,顺利进入主楼。
真正的挑战在于数据选择。系统可以快速复制,但需要他设置优先级。
他首先连接了科学论文数据库。这是人类三百年科学革命的结晶:
自然科学:从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到希格斯玻色子的发现论文(2012年),跨越350年的物理学脉络。系统自动按时间线整理,标注每个里程碑。
生命科学: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到人类基因组完整测序(2003年),再到crispr基因编辑技术(2012年)——整个生命认知的革命。
工程与技术:从瓦特蒸汽机专利(1769年)到spacex可回收火箭技术论文(2015年),工业文明的每一步跨越。
数据如洪流般涌入系统。
【化学知识树构建完成,包含已知12亿种化合物的结构、性质、合成路径数据库……】
【数学知识树构建完成,从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到佩雷尔曼的庞加莱猜想证明(2006年)……】
每一个学科,都按照历史发展脉络被重新组织。这不是简单的文档堆砌,而是有结构的知识体系。
接下来是技术标准库。这是工业文明的“语法”。
ieee电气电子标准(5,600项):从电压等级到通信协议,信息时代的基础规则。
各国工业标准:德国d、日本jis、中国gb……每个工业强国的技术积淀。
这些标准对1950年代的中国尤其重要——有了它们,就能知道现代工业的“正确做法”,少走弯路。
然后是开源码库。王恪特别筛选了那些基础性的、不依赖特定硬件的软件:
lux内核(1991年至今):作业系统的基石,所有版本完整源码。
g编译器套件(1987年至今):让计算机理解人类指令的翻译器。
python、c、fortran等程序语言的内核实现:计算思维的工具。
科学计算库:bs线性代数库、fft快速傅立叶变换、有限元分析软件的开源版本……
这些代码现在毫无用处——1952年连一台数字计算机都没有。但王恪相信,当中国造出第一台计算机时,这些代码会成为最宝贵的参考。
数据复制进行了六小时。王恪感到精神力在快速消耗,但他没有停止。
接下来是人文社科的经典着作。他特意选择了那些对人类文明有深刻影响的文献:
哲学:从柏拉图到康德,从孔子到王阳明,东西方思想的精华。
历史:全球主要文明的历史记录,特别是近代史——要让1950年代的人知道,世界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文学艺术:世界文学经典,音乐乐谱,建筑图纸,艺术史图录……
这不是技术,但比技术更重要——这是人类理解自身、理解世界的框架。
最后,王恪做了一个特别的选择:保存维基百科的完整静态快照。
不是实时更新的维基百科,而是2025年11月6日这一天的完整版本:6000万篇文章,所有语言版本,包括图片和参考资料索引。这是一个人类知识的“横截面”,粗糙但全面。
【维基百科完整备份:约120tb(压缩后约45tb)】
【函盖语言:309种】
【时间戳:2025-11-06 21:47:33 utc】
当最后一个字节复制完成时,王恪几乎虚脱。他靠在墙壁上,汗水浸透了衣服。
【全球公开知识库备份完成】
【总数据量:约512tb(压缩后约186tb)】
【函盖领域: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医药卫生、农业科学、人文社科】
【时间跨度:公元前300年-2025年】
【精神力消耗:51,200点(已超过安全阈值)】
【警告:精神力严重透支,建议立即停止所有活动】
王恪强迫自己站直。还没结束。
他走到数据中心的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日内瓦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在这个夜晚,他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知识保存行动——不是为了当下,而是为了七十年前。
那些知识现在只是一堆二进位代码,在系统空间里沉睡。但它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唤醒,被理解,被用于建设一个新的国家。
王恪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知识是通用的,但语境是特定的。
2025年的科学论文,是基于2025年的实验设备、数学工具、学术规范写成的。直接扔给1950年代的科学家,他们可能连符号都看不懂。
他需要做最后一件事:创建知识转换层。
不是修改知识本身,而是为每个重要知识领域,生成一份“给1950年代研究者的导读指南”:
解释现代术语映射的1950年代术语
指出哪些结论可以直接使用,哪些需要验证
标注哪些技术可以在现有条件下实现,哪些需要等待基础工业进步
最重要的是:指明研究方向,给出可行的技术路线图
这不是系统自动完成的,需要王恪亲自参与。他消耗最后的精神力,激活了知识重组程序。
【知识转换层构建开始】
【范例:量子力学领域】
2025年表述:“量子比特的退相干时间达到100微秒”
转换为1950年表述:“微观粒子状态保持稳定的时间尺度,目前实验测得为百万分之一秒级别”
补充说明:“这个现象的理论基础是薛定谔方程,但具体机制尚在研究。建议研究方向:低温下的电子自旋共振实验”
【范例:半导体领域】
2025年表述:“7n ffet晶体管集成密度达到1亿/平方毫米”
转换为1950年表述:“利用半导体材料制造微小开关组件的最新进展,单个组件尺寸缩小至百万分之七米”
补充说明:“这需要极高纯度的单晶硅和精密光刻技术,目前无法实现。但可以先研究:锗晶体管的制备工艺(1950年可行)”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王恪在数据中心的休息室里坐了整整一夜,意识在知识海洋中穿梭,为每一个重要领域撰写“时代适配说明”。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户时,他完成了最后一份指南。
【知识转换层构建完成】
【生成导读指南:3,287份(复盖主要学科分支)】
【生成技术路线图:892条(从1950年代基础到21世纪前沿的可行路径)】
【生成术语对照表:超过50万条条目】
现在,这些知识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了通往1950年代的桥梁。
1952年春,中关村计算技术研究所。
仿真计算机的调试遇到了麻烦。一个关键的运算放大器不稳定,输出波形总是有毛刺。
“苏联的手册上说,这个放大器的增益应该是1000倍。”年轻的助理研究员小周皱着眉头,“但我们测出来只有800倍,而且随着温度变化。”
王恪看着示波器上抖动的曲线。他知道问题所在:那个年代的运算放大器是基于电子管的,温度稳定性极差。在2025年,这早就是教科书上的历史问题。
但他不能直接说。
“我在美国读书时,看过贝尔实验室1948年的一份内部报告。”王恪说——这是真的,报告就在系统里,“他们发现电子管放大器的增益会随灯丝电压波动。建议在电源部分增加稳压电路。”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图纸,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晶体管稳压电路——用的是1952年已经能生产的锗晶体管。
“我们可以试试这个。”
孙教授接过图纸,眼睛一亮:“这个设计巧妙!用晶体管做调节组件,比电子管响应快得多!”
王恪微笑。这份图纸看起来是1952年的水平,但实际上,它来自系统里1960年代的成熟设计。他提前了八年拿出来。
这就是知识转换的意义:不是给出最终答案,而是给出下一步可行方案。
一周后,改进的稳压电路装上了。运算放大器的输出变得稳定,整个仿真计算机的精度提高了三倍。
“成功了!”小周兴奋地记录数据,“王顾问,您那份报告……能不能借我学习一下?”
王恪递给他一份手抄本——那是他“根据记忆重新整理”的贝尔实验室报告摘要。小周如获至宝。
看着年轻人埋头研读的背影,王恪想起了系统里那些浩瀚的知识库。终有一天,小周和他的同事们会接触到真正的晶体管集成电路、微处理器、人工智能……
但现在,他们要从最基础的稳压电路开始。
这就是知识的传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步有一步的脚印。
傍晚,王恪离开研究所,骑车回城。路过北京大学时,他看到新建的图书馆大楼正在封顶。工人们喊着号子,将最后一块预制板吊装到位。
这座图书馆将在明年开放,藏书量计划达到一百万册——这对1952年的中国来说,已经是惊人的数字。
但王恪知道,在他系统空间里,存放着相当于五百万个这样图书馆的知识量。
那些知识,现在还不能来到这个世界。它们需要等待——等待计算机的出现,等待网络的创建,等待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具备接收它们的能力。
但他相信,等待是值得的。
知识不是商品,不是拿来就能用的工具。知识是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适当的气候、耐心的培育。
他现在做的,就是在准备土壤。
回到四合院,王恪打开系统,查看那个“全球互联网静态备份”。数据以优雅的结构排列着,每个学科都象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他点开“计算机科学”分支,看到最底层的节点写着:“图灵机理论(1936)”。那是这个学科的起点。
而在最顶层的节点,是“量子人工智能(2025)”。那是他离开时的前沿。
中间,是八十九年的发展历程,每一步都被记录。
王恪关上系统,走到院中。春夜的天空清澈,星星明亮。
他想起了cern数据中心那个清晨。完成所有备份后,他站在楼顶,看着太阳从阿尔卑斯山后升起。
那一刻,他问自己:带走这些知识,是对是错?
知识应该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不应该被拢断、被囤积。但他要去的,是一个被封锁、被孤立的中国。那里的科学家看不到最新的论文,工程师拿不到最新的标准,学生们读不到世界的思想。
他不是要拢断知识,而是要打破拢断。
把这些知识带到1950年代的中国,就是给那个被隔绝的文明开一扇窗。也许一开始只能透进一丝光,但光会扩散,会照亮更多地方。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王恪知道,那是开往西北的列车,载着建设者去往戈壁滩,去往荒原,去往所有需要开拓的地方。
这个国家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向着现代文明艰难前行。
而他带来的那些知识,就象提前埋下的路标。也许要很多年后,才会有人走到那些路标所在的位置,才会明白它们指引的方向。
但那没有关系。
知识可以等待。文明可以等待。
重要的是,种子已经埋下。
王恪回到屋里,打开台灯,开始撰写下一份技术建议书——关于如何创建中国的第一套工业标准体系。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灯光温暖而坚定。
窗外,1952年的春夜寂静无声。但王恪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下,是一个古老文明重新起步的心跳声。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记录者,将用他带来的所有知识,为这个心跳注入更强大的力量。
不是替代,而是滋养。
不是捷径,而是阶梯。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