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桥上的风,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水汽,扑面而来。
王恪站在桥中央,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深圳河对岸,是熟悉的土地,灰蓝色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座简陋的平房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那是他过去一年奋斗的地方,是“长城”钢诞生的地方,是这个国家正在艰难挺起的脊梁。
而前方——
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逐渐清淅。尖沙咀码头的钟楼,中环鳞次栉比的建筑,太平山腰若隐若现的别墅,还有海面上那些悬挂着米字旗、星条旗、太阳旗的商船和军舰。一个与内地完全不同的世界,就这样毫无过渡地铺展在眼前。
“王工,该走了。”陈卫国——现在叫陈卫——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紧张,完全符合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表弟”形象。
王恪点点头,跟着人流向前移动。
过桥的手续比预想的繁琐。英国殖民当局的警察穿着卡其色短裤制服,腰间别着警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用生硬的粤语和英语盘问每一个过关的人。轮到王恪和陈卫时,警察翻了翻他们的证件——“中华民国”驻澳门领事馆签发的旅行证,这是系统提前准备好的掩护身份。
“去香港做什么?”警察用英语问。
“探亲。叔父病重。”王恪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回答,同时递上“振华贸易公司”的邀请函和医院诊断证明的复印件。
警察仔细看了看文档,又打量了两人几眼,最后在证件上盖了章:“一个月,到期离境。”
“谢谢。”
踏过那道漆成白色的分界线,脚下土地的感觉似乎都不同了。不是心理作用——桥这边的路面更平整,空气中除了水汽,还混杂着汽车尾气、海腥味、香料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车站外停着几辆老旧的巴士,车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gg:虎标万金油、屈臣氏汽水、南洋兄弟烟草……字体是繁体,夹杂着英文。售票员用粤语吆喝着:“过海啦过海啦!去中环去尖沙咀!”
王恪和陈卫上了一辆开往九龙塘的巴士。车上人不多,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看着报纸,几个提着菜篮的阿婆低声交谈。车窗外的景象快速后退:低矮的寮屋区,晾晒在竹杆上的衣物,光脚奔跑的孩子;然后是逐渐整齐的街道,骑楼下的商铺,招牌上闪铄的霓虹灯管——虽然是白天,但有些灯还亮着。
“表哥,”陈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右后方第三排,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从过关后就一直跟着我们。”
王恪没有回头。精神感知悄然展开,半径五十米内的一切动静如立体地图般在意识中呈现。
戴鸭舌帽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注意力明显锁定在这辆巴士上。不是职业跟踪者——动作不够隐蔽,视线停留时间过长。可能是殖民当局的便衣,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不用管。”王恪低声回应,“正常表现。”
巴士摇晃着穿过弥敦道。街道两旁,高楼与平房混杂,西式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穿旗袍的太太牵着穿洋装的小女孩走过,旁边是赤着上身的人力车夫在等客。双层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贴满了电影海报——最新上映的是香港电影《细路祥》和美国片《出水芙蓉》。
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味:烧腊店的烤鸭、茶餐厅的菠萝油、街边摊的鱼蛋……还有报童的吆喝:“《星岛日报》!《华侨日报》!朝鲜战事最新消息!美国增兵两万!”
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光怪陆离,却又生机勃勃。
这就是1951年的香港。殖民地,避难所,情报中心,贸易枢钮,东西方交汇的十字路口。
巴士在九龙塘站停下。王恪和陈卫落车,按照地址查找叔父的家——系统设置的“王振华”住所,九龙塘牛津道一栋三层高的唐楼。
街道很安静,与刚才经过的闹市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算是中产阶级聚居区,房屋大多是战前建的,样式中西合璧:中式坡屋顶,西式拱窗,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院子里种着榕树和杜鹃,有些人家阳台上晾晒着被褥。
找到门牌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菜篮。见到王恪,她愣了一下,随即用带着潮汕口音的粤语试探着问:“你系……阿恪?”
“婶母。”王恪用系统灌输的流利粤语回应,同时微微躬身——这是晚辈见长辈的礼节。
妇人——系统设置的“李淑珍”——眼圈立刻红了:“真系你啊!生得同你阿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快入来,快入来!”
她拉着王恪进屋,又看了看陈卫:“这位是……”
“表弟陈卫,从小在我家长大,这次陪我一起来。”王恪介绍。
“都好,都好,入来坐。”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木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是一家四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王振华),笑容温婉的妇人(李淑珍),两个年轻人(王明辉和王慧琳)。家具样式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
“你叔父……在医院。”李淑珍倒茶时,手有些抖,“心脏病,医生话情况唔多好。上个月入院,到现在都未醒。明辉同慧琳轮班去陪,今日系慧琳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病情,说着家里的近况,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王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适时递上从北京带来的果脯和茯苓饼。
“你有心了,还带嘢来。”李淑珍抹了抹眼角,“你叔父成日挂住你。话你细个时最聪明,出国读书一定有出息。宜家真系……真系出息了。”
聊了约莫半小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学生裙的年轻女孩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阿哥?”
这是王慧琳,系统设置的堂妹。二十出头,短发,圆脸,眼睛很大,透着学生特有的清澈和朝气。
“慧琳,你阿哥来了!”李淑珍连忙介绍。
王慧琳快步走过来,仔细看着王恪,眼里有好奇,也有亲切:“阿哥,你同照片上好似,但真人更……更精神。”
“慧琳。”王恪微笑点头。
“阿哥,阿爸他……”女孩的眼圈也红了,“医生话,呢两日好关键。你去睇睇他好不好?他成日提起你,话你如果来,他一定开心。”
“好,现在就去。”
玛丽医院在港岛半山,需要坐船过海。李淑珍身体不好,留在家里,王慧琳带着王恪和陈卫去码头。
天星小轮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摇晃。海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漂浮着垃圾和油污,但两岸的景色依然壮观。九龙这边是密集的楼群和码头,港岛那边是更密集的楼群和更繁忙的码头。远处,太平山腰的豪宅如白色珍珠般点缀在绿树丛中。
“那边是有钱人住的地方。”王慧琳指着太平山,“英国人,美国大班,还有……一些从上海来的有钱人。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只能住九龙。”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恨,只是陈述事实。
王恪看着海面上那些悬挂外国旗帜的军舰。一艘美国驱逐舰停泊在昂船洲附近,炮管指向北方。几艘英国巡逻艇在港内穿梭。这个港口,是这个殖民地的命脉,也是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
“阿哥,”王慧琳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唔知该不该讲。”
“你说。”
“阿爸入院前,有两日,有人来铺头找他。生面口,唔系熟客。话系想谈生意,但问嘢好奇怪,成日打听内地慨情况。阿爸冇讲太多,但之后两日就心脏病发入院。我怀疑……怀疑……”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恪点点头:“我知道了。慧琳,这段时间,除了医院同屋企,边度都唔好去。有陌生人揾你,唔好单独见。明白吗?”
女孩用力点头:“我知。阿哥,你……你要小心。香港同内地唔同,好复杂。”
“我知。”
玛丽医院是一栋白色的七层建筑,英式风格,门口有穿制服的印度门卫。病房在三楼,单人房——以王振华的经济状况,这已经是尽力而为的安排。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闭着眼,脸色蜡黄,身上插着管子和电线,旁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这就是系统设置的“叔父”王振华,此刻正处于“病危昏迷”状态。
王恪站在床边,看了几分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真实的病人。系统创造的“身份”竟然具体到这种程度,连医院的病历、医生的诊断、甚至病人的生理状态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阿哥,”王慧琳轻声说,“医生话,如果呢两日能醒,就有希望。如果唔得……”
她没有说下去。
王恪伸手,轻轻碰了碰病人的手。冰冷,但还有脉搏。
“会醒的。”他说,既是对王慧琳说,也是对自己说。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王慧琳要留下陪护,王恪和陈卫自己回九龙塘。
走出医院大门,陈卫低声说:“刚才在病房外走廊,有人影闪过。我追出去看,不见了。”
“医院人多,可能是家属或护士。”王恪说,“但也要警剔。”
两人坐巴士回九龙。路上,王恪仔细观察着这座城市的细节。
街角贴着的海报,除了电影gg,还有各种政治宣传:一边是“反共抗俄”、“保卫自由”,一边是“新民主主义万岁”、“建设新中国”——虽然后者的海报往往刚粘贴去就被撕掉,但总有新的出现。
书店橱窗里,既有《红星照耀中国》这样的进步书籍(摆在角落),也有大量英美小说和娱乐杂志。唱片店传出周璇的《夜上海》和英文爵士乐混杂的声音。
穿西装的银行职员,穿短衫的苦力,穿旗袍的舞女,穿军装的英兵……各色人等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擦肩而过,彼此视而不见,却又被无形的网连接在一起。
这就是香港。一个充满矛盾、机遇和危险的地方。
回到叔父家,李淑珍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鱼、炒菜心、蒸肉饼、冬瓜汤。饭桌上,她问起王恪这些年的经历。
王恪按照系统设置的背景回答:留学美国,学机械工程,去年回国,现在在四九城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工作。没有提“长城”工程,没有提任何敏感信息。
“机械厂好啊,有技术,稳阵。”李淑珍说,“你叔父慨铺头,就系做五金机械进出口。如果唔系病咗,可以带你认识啲行家。”
“铺头现在谁在打理?”王恪问。
“明辉在睇住,但佢后生,经验唔够。呢排生意又唔好做,美国禁运,好多货都入唔到。再咁落去,怕系……”李淑珍叹气。
王恪记下了这个信息。贸易公司经营困难,这反而可能成为他创建渠道的切入点。
晚饭后,王恪和陈卫被安排在二楼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两张单人床。
关上门,陈卫立刻检查了房间各处——窗台、门缝、天花板,确认没有窃听设备。这是培训时教的程序。
“暂时安全。”他低声说。
王恪点头,在床边坐下,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系统空间里的黄金——十根小黄鱼,每根一两。这是他在四九城时,用空间里的现代工艺品从鬼市换来的,一直留着备用。
现在,该把它们变成在香港的第一桶金了。
“明天,”王恪对陈卫说,“你去打听一下,九龙这边信誉比较好的金铺或者钱庄。不要直接问兑换,就说想买点金饰送长辈,看看行情。”
“明白。”陈卫点头,“王工,您打算兑多少?”
“先兑两根。太多容易引人注意。”王恪说,“另外,明天我要去叔父的铺头看看。你陪我一起去,注意周围情况。”
“是。”
夜深了。窗外的九龙塘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犬吠。
王恪躺在床上,没有立即入睡。精神感知以房间为中心,缓缓展开。
五十米范围内,大部分房屋都已经熄灯。叔母李淑珍在一楼卧室,呼吸平稳,已经睡着。隔壁邻居家里,有夫妻低声争吵的声音。街对面,那栋小洋楼的二楼还亮着灯,有人在打字——可能是记者或者作家。
更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这座城市睡着了,但又醒着。象一头匍匐在海边的巨兽,在黑暗中呼吸、消化、蕴酿着什么。
王恪想起了四九城。这个时间,轧钢厂的夜班应该正在出钢,炉火映红半边天。周明可能在指挥部整理数据,刘师傅在盯着仪表,杨厂长可能还在办公室批文档……
那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淅、简单、直接。炼钢就是炼钢,搞技术就是搞技术,目标明确,道路清淅。
而这里,一切都被包裹在层层迷雾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有潜台词,每个行动都可能被多重解读。
但他必须在这里立足,必须在这里创建渠道,必须从这里获取这个国家急需的东西。
这很难。
但他必须做到。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
香港的雨季开始了。
而他的香港之行,也才刚刚开始。
王恪闭上眼睛,让感知继续延伸。
在距离这里大约两百米的一栋公寓楼里,那个白天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向一个穿西装的人汇报:“目标已抵达,住九龙塘牛津道。今日去了玛丽医院探望病人。同行有一年轻男子,疑为随从或保镖。暂无异常举动。”
穿西装的人抽着雪茄,沉默片刻:“继续监视。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这个人……上面很重视。”
“明白。”
雨越下越大。
九龙塘的街道被雨水冲刷,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扩散开来,象一场迷离的梦。
而在这场梦中,王恪开始了他的香港历险。
第一步,是活下去,站稳脚跟。
第二步,是找到门路,兑换资金。
第三步……
他想起陈首长信中的话:“香江那边的事,已在蕴酿,做好准备。”
准备,已经开始了。
夜雨敲窗,如密鼓。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