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风驰电掣数小时后，于午后抵达天津站。谢明华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出车站，瞬间，一股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与北京的干燥气候大相径庭。他无心欣赏这座北方港城的街景，依照介绍信上的地址，径直前往负责交接货物的单位。
提货进展比预期顺利。对方单位见到盖有红星轧钢厂红印的介绍信，核验提货单后，迅速办好了手续。谢明华认真清点那批特种轴承的数量与规格，确认无误后，与铁路货运部门取得联系，办理了加急托运回厂的相关事宜。整个流程干净高效，尽显成熟采购员的专业风范。
公事完毕，天色还早。谢明华并未急于查找住处，而是背着挎包，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港口周边街区闲逛。他目标明确：探寻收购药材的可能渠道，寻觅能淘换技术资料的旧书摊或废品站。
港口附近确实比内地城市更为热闹，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各种口音交织。谢明华留意到一些挂着“土产杂货”“南北货行”招牌的店铺，却未轻易踏入。这些店铺多为正规经营，收购药材需完备手续，对他而言风险颇高。
他更关注那些隐匿于巷子深处、门面不起眼的小铺子，或是蹲在街角、面前摆放着零碎小商品的人。终于，在一处相对静谧的街角，他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守着一个旧书摊，旁边还放置着几个看似旧仪器的零件。
谢明华走上前，蹲下身子，佯装翻看地上的旧书。书摊上大多是些陈旧的通俗小说和杂志，而他眼角的馀光却投向那几个旧零件——两个锈迹斑驳的真空管继电器和几个大功率电阻，看样子是从报废设备上拆卸下来的。
“老先生，这几个旧零件怎么卖？”谢明华拿起一个继电器，看似随意地问道。
老者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了看：“哦，那些破玩意儿，给两块钱你全拿走。”他似乎没指望这些东西能卖上价钱 。
谢明华没有还价，痛快地付了钱。他将零件包好，放进挎包，然后看似无意地低声问道：“老先生，您在这片熟，知不知道哪儿能弄到些……嗯……比较偏门的技术资料？或者，有没有人收山货？品质好的那种。”
老者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谢明华，见他穿着工装，面相端正，不象是坏人，便压低声音：“技术资料？你去海河沿那边的旧货市场碰碰运气，偶尔能淘到点洋落儿。至于山货……”他顿了顿，摇摇头，“这年头，私人谁敢收？查得紧。除非……你有门路找到公家药材收购站的人，私下里……不过那得有过硬的关系。”
老者的话证实了谢明华的判断，私人渠道风险极高。公家收购站私下交易，更是需要可靠的中间人，绝非他一个外地来的采购员能轻易搭上线的。看来这次想出售药材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谢明华谢过老者，决定先去海河沿的旧货市场看看。旧货市场规模不小，人头攒动，各种旧家具、衣物、日用杂货琳琅满目。他在一个专门卖旧书刊的摊位前驻足，仔细翻找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让他找到了几本五六十年代出版的《无线电》杂志合订本，以及一本英文的《基础半导体物理》复印本！虽然书籍破旧，页面泛黄，但内容完整！
“这几本怎么卖？”谢明华强抑激动，开口问道。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目光随意一扫：“一块五，不议价。”
谢明华当即付了钱，如获至宝般将书妥善收好。此次天津之行，药材虽未能脱手，可在技术资料方面却收获意外之喜。特别是那本半导体物理，恰是他当下最为急需的。
夜晚，谢明华寻了一家邻近火车站、价格实惠的国营旅社住下。房间逼仄，灯光黯淡，墙壁满是斑驳痕迹。但他全然不顾条件简陋，迫不及待地翻开新购得的书籍。那些熟悉的电路图与公式，瞬间将他带入其中，让他忘却了身心的疲惫。
接下来的两天，谢明华又几次前往旧货市场，然而再未觅得更具价值的资料。他行事谨慎，未再试图打听药材出售的途径，生怕节外生枝。此时，公事已然完成，此行主要目的——采购任务圆满达成，额外目标——技术资料也有所斩获，谢明华遂决定不再逗留，提前返回北京。
返程的火车上，谢明华的心境与来时迥异。少了几分急切，多了一丝沉静。他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与村庄，思绪飘向远方的黄土坡。
彼时，在谢家村那间陈旧的黄土坯房里，谢建国正坐在门坎上，借着夕阳的馀晖，细心擦拭着儿子寄回的新劳保手套。王桂兰在灶间忙活着，锅里熬煮着棒子面粥，难得的是，粥里漂浮着几点油星——那是用谢明华寄回的钱买的猪油炼完后剩馀的油渣。
晓婷趴在炕桌上，就着昏黄的油灯，专注地写着作业。她用的是哥哥寄回的新作业本与铅笔，书写得格外工整。
“爹，娘，哥在信里说，他在北京厂里立了功，领导可器重他了。”晓梦抬起头，小脸上满是骄傲，“等我长大了，也要象哥一样，去城里，干出一番大事业！”
谢建国抬起头，蜡黄的面庞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轻咳两声后说道：“好，好，我闺女有志向。等你哥在城里站稳脚跟，说不定真能接咱们去见识见识。”
王桂兰端着粥碗走来，眼神中既有期待，又夹杂着一丝忧虑：“他爹，你说……华子一个人在那边，工作本就辛苦，还总惦记着咱们，可别累坏了……”
“娃心里有分寸。”谢建国接过碗，语气笃定，“咱们把身体调养好，把晓婷好好养大，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旁，简单的晚饭吃得格外温馨。他们对远在北京的谢明华充满了思念和牵挂，也对他描绘的未来，怀着最朴素的憧憬。他们不知道，他们日夜惦念的儿子，此刻正坐在飞驰的火车上，为了能早日接他们团聚，进行着怎样的努力和谋划。
火车一声长鸣，缓缓驶入北京站。谢明华拎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重新融入这座古老都城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