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长途客车象一头在干涸河床上踽踽独行的老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与机油混合的沉重气息。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掀起一阵阵黄尘，车身便随着这颠簸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象一潭死水，汽油味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与乘客身上的汗味、劣质烟草的烟味，还有角落里不知哪位老乡捎带的活鸡活鸭散发出的腥臊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罩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晓婷起初还觉得新鲜，小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在谢明华怀里转来转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冬日的北方大地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着，远处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露出枯黄的土地，偶尔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一闪而过。可这份新奇没能维持多久，客车持续不断的摇晃就象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搅动。她的小脸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变得苍白起来，眉头也象被人用线紧紧勒住，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开始在谢明华怀里不安地扭动，小身子蜷缩着，发出细弱又可怜的哼唧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哥……难受……”她的小手无力地抓着谢明华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已经在眼框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王桂英本来就有晕车的老毛病，上车前特意空了肚子，还揣了片儿子给的不知什么牌子的晕车药，一路靠着小口抿着儿子递来的水强压着胃里的翻腾。此刻见小女儿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揪紧了，疼得她直皱眉。她连忙从座位上探过身，因为动作太急，还不小心撞到了前排的椅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顾不上这些，焦急地说：“哎哟，晓婷这是晕车了！华子，快，看看能不能开点窗透透气？这车里头太闷了，孩子哪受得了。”
谢明华闻言，立刻腾出一只手去试旁边的车窗。那车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边框早就锈住了，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去扳，车窗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车身长在了一起。他又试了试自己头顶的车窗，结果还是一样，冻得死死的，别说打开，就连一条缝隙都掰不开。他低头看着妹妹痛苦的小脸，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因为难受而半眯着，小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紧又疼。
他意念微动，意识深处那汪清澈的灵泉水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荡漾起一圈圈涟漪。谢明华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着晓婷的姿势，让她的小脑袋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头，另一只手则再次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军用水壶。
“晓婷乖，不怕啊，再喝点水，喝了就不难受了。”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将壶嘴凑到晓婷的嘴边，生怕弄疼了她。
晓婷此刻正被恶心感折磨着，本能地把头往旁边躲，小嘴也紧紧闭着，抗拒着外来的触碰。谢明华没有着急，只是耐心地哄着：“就喝一小口，尝尝看，还是你喜欢的甜甜的味道呢。”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倾斜水壶，让几滴灵泉水轻轻滴落在晓婷的唇上。
那清冽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仿佛一股清泉流过干涸的土地。晓婷似乎想起了之前喝这水时的舒服感觉，紧绷的小脸微微松动了些，终于不再躲闪，微微张开了小嘴。谢明华见状，连忙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不过片刻功夫，灵泉水的效果就显现出来了。晓婷紧皱的眉头象是被人轻轻抚平了一般，缓缓舒展开来，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苍白的小脸上渐渐重新透出一点健康的红润，像初升的朝阳映照在雪地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她不再哼唧，也不再扭动，只是乖巧地依赖地靠在哥哥坚实的肩膀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此刻却耷拉下来，象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不适，似乎又要沉沉睡去。
王桂英一直紧张地盯着小女儿，连大气都不敢喘，见她这么快就安稳下来，脸上的焦急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手里的水壶，又看看睡得安稳的晓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地说：“这水……可真神了！比我吃过的所有晕车药都管用啊！刚才看晓婷难受的样子，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向儿子伸出手：“华子，给我也再喝点。”
谢明华把水壶递给母亲，王桂英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那股温润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抚平了她胃里的翻江倒海，连带着之前一直盘旋不去的头晕也减轻了不少，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建国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眉头微蹙，显然也在忍受着旅途的不适。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从女儿难受时的揪心，到喝了水后的安稳，再到妻子的变化，心中暗暗称奇。等王桂英把水壶递回来时，他也接了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灵泉水入喉清甜，没有丝毫杂质，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感从喉咙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尽情地呼吸着这股能量。之前因为长时间坐车而带来的腰酸背痛，还有那股昏沉沉的疲惫感，都象是被这股清泉冲刷过一般，缓解了许多。他放下水壶，看向儿子的目光里，除了之前的欣慰，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深深的安心。他知道儿子这次从城里回来后似乎有了些不一样，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可此刻，他只觉得有这样的儿子，是全家的福气。
“城里带来的水，是不一样。”谢明华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依旧用之前的借口含糊地应对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对空间灵泉的功效有了更深的认知。他之前只知道这泉水能加速植物生长，能改善体质，却没想到对缓解这种旅途带来的不适也有如此奇效，看来这灵泉的妙用，还有很多等着他去发现。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晕车的人不在少数，时不时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呕吐声，还有人痛苦地呻吟着，用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有人打开了自己带的咸菜坛子，想靠那股咸味压一压恶心，结果反而让车厢里的气味更加复杂难闻。与周围这些痛苦不堪的人们相比，靠着灵泉水支撑的谢家四人，显得格外平静，甚至算得上从容。
晓婷在哥哥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象是在做什么美梦。偶尔因为客车猛地颠簸一下，她会下意识地咂咂小嘴，然后又继续安稳地睡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王桂英靠在座椅背上，虽然依旧觉得有些疲惫，但胃里的不适感已经消失无踪，她有了些精神，便和旁边的谢建国低声交谈起来。
“你说这北京，到底是啥样的？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全是高楼大厦？”王桂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和紧张。她这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更别说去首都了，心里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谢建国轻轻“恩”了一声，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向往：“肯定差不了。华子说那边机会多，到了那儿，咱们好好干，总能闯出个名堂来。”他顿了顿，又看向怀里的女儿和旁边的儿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谢明华稳稳地站在过道上，一手紧紧护着胸前熟睡的妹妹，生怕颠簸惊醒了她，另一只手牢牢抓着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自然调整着重心，象一棵在风中屹立不倒的青松。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北方冬景。光秃秃的树木象一个个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远处的村庄在寒风中显得寂静而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