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信和提货文档在手,谢明华没有片刻耽搁。跟李抗战科长汇报后,又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跟父母和妻子交代了一声。王桂英和林婉虽然担心他出远门,但知道是厂里的重要任务,也都默默支持,只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
“爹,娘,林婉,你们放心,顺利的话,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谢明华语气轻松,试图缓解家人的担忧,“厂里都安排好了,到了那边也有人接应。”
谢建国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谢晓婷抱着哥哥的腿,仰着小脸:“哥哥,早点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好,一定给我们晓婷带好吃的。”谢明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
这一次南下,不同于以往的采购出差。目的地是广州,这个在七十年代末期,已然能感受到丝丝改革春风吹拂的前沿城市。谢明华的心情,带着完成任务的责任感,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
他乘坐的是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南。车厢里拥挤不堪,混合着各种气味,但谢明华却毫无倦意。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北方的萧瑟枯黄,逐渐过渡到南方的青翠欲滴,仿佛也预示着某种生机与活力的复苏。
几天后,火车喷着粗气缓缓停靠在广州站。刹那间,一股湿热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的干冷形成鲜明反差。站台上人头涌动,喧闹嘈杂,各种方言相互交织,满是蓬勃活力。
依照周老侄子提供的地址与联系方式,谢明华寻到了那家地处荔湾区、并不显眼的招待所。前来接应他的是一位姓陈的年轻干事,此人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精干,是周老侄子所在单位的同事。
“谢明华同志?一路辛苦了!”陈干事热情地伸出手,“周处长都交代过了,住处已经安排妥当,提货的事,明天我陪您去外贸仓库办理手续。”
“太感谢陈干事了!”谢明华连忙道谢。
安顿下来后,趁着天色尚早,谢明华谢绝了陈干事陪同吃饭的建议,一个人走上了广州的街头。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得风气之先”的地方。
街道比北京似乎更显拥挤,自行车流如织,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小轿车驶过。路边的商铺明显更多,也更活跃,虽然商品种类依旧算不上丰富,但那种试图经营的劲头,与北方的沉闷截然不同。他甚至在一些偏僻的巷口,看到了悄悄摆卖电子表、尼龙袜、录音磁带的小摊贩,虽然一见人来就迅速收起,但那闪铄的电子屏幕和时髦的商品,还是让谢明华心头一震。
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吗?哪怕只是在缝隙中悄然滋生,也已然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
第二天,在陈干事的陪同下,提货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外贸仓库里,当那个贴着英文标签、包装严实的木箱被打开,露出里面泛着金属光泽、加工精密的苏制零件时,谢明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错,就是它们!红星机械厂生产线恢复的希望!
“太好了!”连陪同的陈干事都忍不住赞叹,“谢同志,你们厂可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零件到手,心头大石落地。但谢明华此行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提货。他婉拒了陈干事立刻安排返程车票的建议,借口需要等待厂里进一步的汇款指示(这部分费用由轧钢厂承担),打算再多停留两天。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更深入地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对他未来计划有用的信息或者……机会。
他利用这两天时间,以采购员考察市场的名义,逛了广州几个主要的百货商店和指定的侨汇商店。他仔细查看了里面销售的电子产品,主要是收音机、简单的电子计算器,还有少量来自日本的盒式录音机。价格昂贵,但询问的人却不少。
他还“无意间”逛到了着名的“高第街”附近。这里的气氛更加活跃,虽然明面上还是国营商店和合作社为主,但沿街的住户,不少都敞着门,屋里堆放着各种日用百货、服装布料,甚至还有一些电子组件。人们在这里低声交谈,看货,交易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进行。
谢明华没有贸然参与,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用采购员的专业眼光,评估着这些商品的来源、质量和可能的利润空间。他强大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让他快速地在心里构建着模糊的商业模型。
在一个卖电子组件的摊子前,他停下脚步,假装随意地看着那些电阻、电容和晶体管。
“同志,要点什么?都是进口的好货。”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低声问道。
谢明华拿起一个塑封的集成电路块,上面印着陌生的英文型号。“这个怎么卖?”他用地道的普通话问。
摊主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然后试探着问:“同志是北方来的?搞技术的?”
谢明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组件:“随便看看。”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意图。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积累和更稳妥的渠道。
但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已经在他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清淅地感受到,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正在南方积聚力量,即将奔涌而出。而他,必须在这洪流到来之前,准备好自己的船。
离开广州前夕的那个夜晚,他拿出节省下来的出差补贴,走进侨汇商店。在那里,他精心挑选了两条漂亮丝巾,一条打算送给母亲,另一条留给妻子;又为妹妹谢晓婷选了一个会眨眼的塑料娃娃,还为父亲购置了一顶颇具南方特色的凉帽。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这些物件虽算不上贵重,却满含着他对家人深深的心意。
踏上回程的火车,谢明华紧紧抱着装有重要零件的行李箱,目光投向窗外,南国景色如飞般向后退去,而他的眼神越发坚毅。此次南下,他收获颇丰:不仅顺利完成厂里交付的任务,稳固了自己在轧钢厂的职位,更关键的是,他仿佛通过时代的迷雾,真切地看到了未来的发展方向,感受到时代那强有力的脉搏跳动。
火车一路呼啸着向北疾驰,它承载的不只是那些沉甸甸的零件,更有谢明华那颗充满壮志雄心的心,正朝着那片暂时还处于宁静状态、但即将被时代浪潮唤醒的北方大地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