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轻工业新技术新产品交流展览会的场馆内，人声鼎沸，各色展台琳琅满目。虽然冠以“轻工业”之名，但在这个百业待兴、界限模糊的年代，展出的内容却包罗万象，从改良的纺织机械、新型塑料制品，到一些简单的电子仪器、家用电器，甚至还有少量涉及自动化控制的设备。
谢明华带着小张和李文，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他们的这次目标明确，直奔那些与电子、自动化相关的展区。小张和李文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到什么都觉得非常新奇，不时发出低声惊叹。谢明华则显得沉稳许多，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展台，快速甄别着有价值的信息。
他们看到了国内几家无线电厂展出的晶体管收音机、盒式录音机，也看到了仿制的电子计算器，还有是一些院校和研究机构展示的、基于z80或080芯片的简易单板机和学习机。这些设备大多功能简单，外观粗糙，但代表的却是国内在微处理器应用领域最早的探索。
谢明华在这些展台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仔细观看演示，翻阅简陋的宣传资料，并不时与展台的技术人员交流几句。他问的问题往往直指内核，比如存储器的扩展方式、接口标准的选择、系统软体的开发环境等，让那些参展的学生或年轻工程师刮目相看，甚至有些问题对方都答不上来。
“谢工，您懂得真多！”小张在一旁由衷地佩服。
“多看，多问，多思考，你们也能够做到。”谢明华勉励道，同时将自己观察到的一些技术特点和优缺点，快速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来。这些一手信息，对于他完善自己的数控系统设计和规划未来的个人计算机方向，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然而，真正让谢明华感到震撼的，是在展会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由某家有涉外渠道的贸易公司设置的展台。这里围观的人不多，但展出的东西却让谢明华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台apple ii 个人计算机！
虽然只是作为“国外先进电子产品样品”静态展示，并未开机运行，但那米白色的塑料机身、标准的键盘、以及旁边摆放的绿色单色显示器，都与谢明华记忆中个人电脑的雏形完美契合！旁边还有几台odore pet 2001和trs-80 odel i，同样是早期个人电脑的代表。
谢明华的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个时代的个人计算机实物！相比于他脑海中基于文本描述的构想，眼前的机器更加具体，也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代表未来的科技气息。
他强忍着心中激动，走上前去。展台负责人是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看样子是港商或者有港资背景的公司代表。
“同志，对这计算机感兴趣？”那年轻人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主动搭话，态度不算热情，但也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看看。”谢明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他指着那台apple ii问道，“这东西，能做什么？”
“哦，这个啊，apple ii，美国苹果公司的产品。”年轻人似乎习惯了这种问题，流利地介绍起来，“可以编程，玩游戏，做简单的文本处理，还能连接印表机。用的是os 6502处理器，主频1hz，内存最高可以扩展到48kb……”
他说的这些参数，谢明华早已烂熟于心，但亲耳听到从实物旁介绍出来，感觉截然不同。他仔细观看着机器的接口、扩展槽，甚至弯腰看了看背后的铭牌。
“这东西，国内能买到吗？”谢明华装作随意地问道。
年轻人笑了笑，带着几分优越感：“目前还不行，主要是做展示。不过我们公司有渠道，如果单位有正式的外汇批文和进口许可，可以通过我们订购。就是价格嘛……”他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相当于一辆高级轿车的价格。
小张和李文在一旁听得直吐舌头。谢明华却面色不变，继续问道：“除了整机，相关的技术资料，或者内核的元器件，比如6502处理器、内存芯片这些，能单独采购吗？”
年轻人有些意外地看了谢明华一眼，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工装的年轻人似乎是个懂行的。他的态度稍微认真了些：“元器件……理论上可以，但同样需要完备的手续，而且管控很严。不知道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具体需要什么？”
谢明华没有透露轧钢厂的具体信息，只是含糊地说：“我们是北方一家机械厂的，在做一些自动化方面的技术研究，需要用到一些先进的电子元器件。如果有可靠的渠道，我们可以通过正规的外贸公司接洽。”
他在展台短暂停留，与对方交换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后，便率领组员离去。他心里明白，这个展台以及那位年轻人，为他开启了一扇潜在的、接触内核元器件的窗口。他记下了展台所属贸易公司的名字——“捷达科技”。
随后几天，谢明华带领小组争分夺秒地参观、交流与记录。他们目睹了国内在可编程控制器（plc）领域的初步探索，见识了基于单板机的简易数据采集系统，还知晓了半导体器件国产化的艰难推进情况。
海量信息纷至沓来，小张和李文有些应接不暇，且压力倍增，深切感受到自身与技术前沿存在差距。而谢明华却如海绵吸水一般，对这些信息进行分类筛选，去粗取精，持续完善和调整自己的技术路线图。
展会最后一日，谢明华依据陈干事提供的地址，寻得“永业科技”的临时办事处。与“捷达科技”那稍显招摇的展台不同，此处更为低调，位于一栋写字楼里。负责接待的是一位林姓中年经理，其言行极为谨慎。
查验过谢明华提供的厂里介绍信和外汇额度证明复印件（关键信息已做隐去处理）后，林经理的态度亲和了许多。双方围绕 z80、6502 等微处理器，以及各类内存芯片、接口芯片的型号、价格、交货周期等展开了详尽洽谈。
凭借深厚的技术功底与对市场的熟悉，谢明华在谈判中应对自如。他不仅争取到相对合理的价格，还明确了技术支持与保证条款。最终，他代表轧钢厂数控小组，与“永业科技”达成一份小批量的元器件采购意向协议，约定后续通过指定外贸公司签订正式合同 。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意向协议，谢明华知道，此次南下考察的内核目标之一，已经顺利达成。这批元器件，将极大加速数控小组的研发进程，也为他自己秘密进行的个人计算机研究，提供了最关键的物质基础。
踏上北归的列车，小张和李文依旧沉浸在兴奋与收获中，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展会上的见闻。谢明华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南国景色，眼神深邃。
展会打开了眼界，与港商的接触摸清了门路，元器件的采购解决了瓶颈。这一次南下，收获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