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的巨石没有压垮701实验室，反而激发出一种更为务实、甚至带着点“斤斤计较”的工程师式狂热。“简化设计”与“国产化替代”成为硬件组新的战斗口号。调试间里，原本充满创造性的技术讨论，如今更多围绕着“这个功能是否必需？”“那个芯片能否用更便宜的代替？”展开。
陈工带领着内核骨干，将“烨华计算机”原型机的电路图和物料清单（bo）铺满了整整一面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红蓝铅笔，像解剖一只精密巨兽的血管和神经，逐条线路、逐个组件地进行审视，目标明确——在不彻底牺牲内核性能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瘦身”。
“谢主任，您看这里，”小张指着一块负责外围接口扩展的逻辑电路板，“这部分用了三块74系列的中小规模集成电路，主要是为了兼容多种可能的外设。但就我们目前的内核应用——运行yh-dos和办公套件——而言，除了磁盘驱动器，短期内根本用不上其他复杂外设。我们能不能把这块板子整个拿掉？或者极度简化，只保留最必需的串行和并行接口？”
谢明华凑近看了看图纸，沉吟道：“思路是对的。用户体验要循序渐进。现阶段，保证系统稳定运行和磁盘存储是关键。这块扩展板可以作为‘选配件’，不在基础配置里。基础型号只保留最内核的板卡。”
红笔划过，一项成本被标记为“可削减”。
另一边，一位负责电源设计的工程师提出了建议：“我们原来的电源设计馀量很大，考虑了未来增加板卡的功耗。现在既然决定做简化版，电源功率可以适当降低，选用更小功率、更便宜的变压器和稳压模块，这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费用，机箱体积也能缩小。”
“同意，”陈工点头，在清单上做好标记，“可靠性是第一位的，在保证稳定供电的前提下，尽可能优化。”
讨论深入到最细微之处。内存（磁芯存储器）的容量成为了争论的焦点。原型机配置了在当时看来不小的容量，以确保yh-dos系统和办公套件能流畅运行。
“内存能不能减配？”有人试探着问。
徐工立刻反对：“不行！yh-calc的自动重算和文档系统操作对内存要求不低，再减少会严重影响用户体验，甚至导致程序崩溃。这是性能底线，不能动。”
谢明华支持了徐工的观点：“性能可以为了成本适当妥协，但不能触及底线导致不可用。内存容量保持不动，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最大的成本黑洞自然是磁盘驱动器。进口驱动器的价格短期内无法撼动，但围绕它的周边设计却有文章可做。
“控制卡是我们自己设计的，优化空间最大。”陈工将目光投向那块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磁盘控制卡，“之前为了追求性能和稳定性，我们用了不少高速芯片和精密组件。现在回过头看，有些地方是不是可以‘将就’一点？”
他指着控制卡上用于数据缓存的sra芯片：“这块高速sra很贵，我们能不能用速度慢一点、但便宜得多的普通dra替代？虽然可能会轻微影响连续读写速度，但对于单用户操作来说，感知可能并不明显。”
“还有这个f编码译码电路，”另一位工程师补充，“我们现在用分立组件搭建，复杂且占地方。我查过了，国内有厂家在生产一种集成的编码译码芯片，虽然性能参数比国外的差一些，但价格只有十分之一！完全可以尝试替代！”
一个个点子被提出，一项项优化被确认。红蓝铅笔的标记越来越多，那份令人窒息的成本清单上，开始出现一道道代表“可能降低”的划痕。这个过程痛苦而纠结，象是在亲手为心爱的作品做“减法”，但每个人都明白，这是让它能够走出实验室、接触到更广阔天地的必经之路。
就在硬件组为简化设计绞尽脑汁时，谢明华的家庭生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小致远满了百天，小家伙的交互性更强了，不仅抬头很稳，开始学会翻身，虽然动作还笨拙得象只小乌龟，却乐此不疲。他对声音和色彩也更加敏感，林婉用一个彩色的布艺摇铃就能逗得他“咯咯”笑半天。
这晚，谢明华回到家，看到林婉正扶着儿子练习翻身。小家伙吭哧吭哧地用着力，小脸憋得通红，终于成功地从仰卧翻成了俯卧，然后抬起脑袋，得意地冲着父母“啊啊”叫，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王桂英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哎呦，我的大孙子真能干！”
林婉也笑着，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以示鼓励。
谢明华看着儿子那努力而纯粹的样子，心中一动。婴儿的成长，不也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吗？抛开所有后天复杂的念头，专注于呼吸、吃奶、抬头、翻身这些最本质、最内核的生命活动，每一步都扎实而必要。
技术的演进，或许也是如此。在初始阶段，追求功能的全面和极致的性能，如同婴儿贪婪地吸收一切营养。但当需要走向更广阔天地时，就必须懂得取舍，剥离冗馀，聚焦于最内核的价值，才能以更轻盈、更具适应性的姿态，生存并发展下去。
他走过去，将刚刚完成“壮举”、正兴奋地挥舞手脚的儿子抱起来。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和活力，依赖地靠在他怀里。
看着怀中儿子清澈的眼眸，又想起实验室里那群正在为“简化”而奋斗的伙伴，谢明华恍然明悟：无论是生命的成长，还是技术的普及，“精简”并非妥协，而是为了更精准地聚焦力量，迈向更深远的未来。这褪去浮华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