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701实验室的其他成员早已下班，只有谢明华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桌上摊开着几份新到的、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国外电子期刊复印件，上面满是模糊不清的图片和晦涩的英文术语。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篇关于tel最新发布的8088微处理器的简短报道上。
16位数据总线，20位地址总线，最高主频5hz，集成了约29,000个晶体管……这些冰冷的参数，象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痛着谢明华的神经。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实验室里那台“烨华计算机”庞大而笨重的身躯——数以百计的集成电路块、密密麻麻的飞线、占据了大半个桌面的主板，其内核运算和控制能力，却远不及这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和焦虑感攫住了他。
yh-dos的成功，汉字信息处理的突破，固然振奋人心，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都构建在脆弱的基础之上。依赖于国外淘汰或限制出口的通用集成电路，依赖于庞大、低效、高功耗的离散组件组合。这就象在沙地上建造高楼，外观或许华丽，但根基不稳，一阵风浪就可能坍塌。
“芯片……微处理器……”谢明华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才是未来信息产业真正的制高点，是计算机乃至所有电子设备的心脏和大脑。没有自主的芯片，所谓的“中文计算机”、“民族科技”，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永远受制于人。
这个梦想，或者说这个执念，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从穿越之初，意识到这个时代的技术鸿沟时，它就悄然生根。如今，随着yh-dos的初步成功和701实验室的创建，他感觉自己有了一丝触碰这个梦想的可能，哪怕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这不仅仅是设计问题，更是整个工业体系的问题。光刻机、晶圆、蚀刻、掺杂、封装……每一步都横亘着巨大的技术壁垒。国内目前能稳定生产的，可能还只是简单的晶体管和中小规模集成电路（ssi/si），与国外的大规模集成（lsi）和微处理器时代，相差何止十年？
但他必须开始。哪怕只是最初步的探索，哪怕在别人看来是痴人说梦。
他摊开一张新的绘图纸，拿起了绘图铅笔。他没有好高骛远地去描绘8088那样的复杂架构，那是不现实的。他的目标是设计一个极其简化、但功能完整的8位微处理器内核。一个教程用的，或者说验证概念的原型。
他首先需要确定指令集架构（isa）。是采用复杂指令集（cisc）还是精简指令集（risc）？在这个时代，cisc是主流，tel的x86系列就是代表，但其复杂性不利于理解和设计。而risc理念此时才刚刚在学术界萌芽。
谢明华几乎没有尤豫，选择了risc方向。并非完全因为其理念先进，更是因为它结构简单，指令规整，更适合他目前“从零开始”的处境，也更容易向团队成员解释和传授。他要设计的，是一个拥有几十条基本指令的、最基础的risc核。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勾勒出基本的框图：算术逻辑单元（a）、寄存器组（register file）、指令译码器（struction deder）、程序计数器（pc）……每一个模块，都需要仔细考虑其位数、功能以及相互之间的数据通路。
这不仅仅是电路设计，更是逻辑设计和体系结构设计。指令的格式（操作码+操作数），需要设计指令的执行周期（取指、译码、执行、写回），需要规划内部总线的宽度和时序……
这期间，他再次动用了灵蕴空间的推演能力。当他将初步设计的a逻辑投入那意识中的光框架时，仿真结果显示在某种特定输入组合下，会出现短暂的逻辑竞争冒险，导致输出不稳定。这个隐患极其隐蔽，在常规设计中很难被发现。谢明华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在图纸上做了标记，重新调整了逻辑门的组合和时序。
仅仅是这个简化版cpu内核的逻辑设计，就耗费了他数个夜晚，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这还仅仅是在纸面上，是“思想实验”。接下来的电路实现，将是更大的挑战。如何用现有的、可能只有pos或早期nos工艺的国内产线，去实现这些逻辑功能？如何解决时钟同步、信号干扰、功耗散热等一系列问题？
他知道，在701实验室的现阶段，公开激活“芯片研发”项目是不明智的，会引来不必要的质疑和阻力，也会分散目前集中在软件和应用开发的精力。这只能作为他个人的“秘密项目”，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推进。
但他并非完全孤军奋战。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实验室的技术讨论中，穿插一些关于计算机体系结构、关于处理器基本原理的知识分享。他让赵健去研究指令集分类和编译原理，让老周去深入了解数字逻辑电路和时序分析。他是在为未来播种，潜移默化地培养团队对底层硬件的认知和理解。
有时，他会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望着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心中充满了一种孤寂与豪情交织的复杂情绪。前路漫漫，荆棘密布。国际上，芯片技术正一日千里；而在国内，他可能要带领团队，从挖掘第一铲“硅砂”开始。
但这颗“芯片之梦”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破土而出，顽强地生长。它源于对受制于人的不甘，源于对打造真正自主科技帝国的渴望，更源于一个穿越者，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时代齿轮的磅礴野心。
他将那张画满了逻辑框图和信号流向的图纸小心地卷起，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那里，藏着他的一个时代梦想，一个属于“中国芯”的、遥远而坚定的起点。他知道，总有一天，这纸上的线条，会变成真实的、跳动着“烨华”灵魂的硅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