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里满是轻蔑:“不给嫁妆,我就不和离,反正你这管家婆当得还不错,就这么凑合过着吧。”
苗春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才明白,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好用又不要钱的管家婆。
她心里恨得发紧,却也知道,明面上与他硬争,是断断走不脱的。
苗春梅压下心中的怒火,表面上装作妥协,暗地里却开始了周密的计划。
她先是借着打理家事的由头,悄悄变卖了自己带来的几亩奁田和一些不常用的首饰、器物,将换来的银子都换成了轻便易带的碎银和银票,缝进贴身的夹袄里。
又托人辗转找到了专门做假身份的人,买了一份假的户籍和路引。
一切准备妥当,苗春梅便开始筹划脱身之计。
她寻了个因贫病而死的年轻女子,又买通了那女子的家人,将尸体悄悄运到自己在城外的一处旧宅里,自己则假装去小住。
那一夜,旧宅燃起了火。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她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着那间屋子被烈焰吞噬,看着自己过去的身份一点点化为灰烬。
趁着夜色,换上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戴上帷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住她多年的城池。
她原本的名字,叫苗婉。
可从那一夜起,苗婉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她的新名字叫苗春梅。
逃出来的时候,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天。
万物复苏,路边的青苗刚冒头,山野间还有几枝未谢的晚梅在枝头顽强地绽放,红白相映,透着股子生生不息的劲儿。
“春”是新生,“梅”是傲骨,这个名字倒也应景。
她想,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也不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苗春梅,是一个为了自己和腹中孩子,重新活一回的女人。
苗春梅一路颠沛流离,直到抵达这座远离旧地的黑石村。
见此处山清水秀、人际单纯,又足够偏远,才终于放下心来,购置了间小屋,扎下了根。
她靠着变卖嫁妆换来的银钱,置了几分薄田,平日里种种菜、做些绣品,日子过得清淡却安稳。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模样,苗春梅的心瞬间被填满,所有的酸楚都化作了温柔。
这是她独自一人的女儿,她给孩子取名苗明珠,既是她历经劫难换来的珍宝,也是她往后岁月里唯一的掌上明珠。
母女俩相依为命,每日粗茶淡饭、布衣蔬食,日子过得简单素净。
她当年带出的嫁妆丰厚,除去一路盘缠与置产的开销,余下的银钱妥帖藏好,足够她们母女二人衣食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起初的苗春梅,身形苗条,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从前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说话轻声细语,待人也客客气气。
可在这偏僻的村子里,一个年轻漂亮、又没有男人撑腰的寡妇,注定是要被人觊觎的。
没过多久,村里的几个泼皮无赖就开始动歪心思了。
时不时有人借着讨水喝、借东西的名义上门骚扰,言语轻佻,眼神更是肆无忌惮。
虽然好心的邻居帮忙驱赶过不少次,但苗春梅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唯有自己硬气起来,才能护得女儿周全。
于是,她放开了食量吃,日子久了,她的体重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原本纤细的腰肢变得粗壮,胳膊和大腿也结实了不少。
闲暇时她也不闲着,劈柴、挑水、翻地,样样重活都自己来,手上练出了厚茧,力气也跟着大了不少。
寻常瘦猴似的泼皮,近身便被她一把推倒,讨不到半分好处。
除了身材的改变,她还练就了一张厉害的嘴皮子。
谁要是敢来她家门前说句不三不四的话,她能叉着腰站在门口,从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对方的子孙后代、
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且骂得有理有据、酣畅淋漓,半点不怵场面。
一来二去,苗春梅泼辣壮实、不好招惹的名声,便在黑石村传开了。
往后再有无知泼皮想打主意,一想起她的性子和力气,都只能悻悻作罢,再也没人敢轻易登门叨扰。
随着年岁渐长,青春不在,眼角的皱纹也多了起来,她也就成了众人口中的“胖婶”。
寻常人家的妇人,若是被人起了这么个直白甚至略显粗俗的绰号,心里定然是不喜的,但苗春梅对此却高兴得很。
每当听到有人喊她胖婶,她不仅不恼,反而会乐呵呵地应一声。
她喜欢她的一身肉。
在苗春梅看来,这哪里是累赘,这分明是她亲手铸造的、最坚硬的盔甲。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身壮实的肉和蛮力,她才能把那些豺狼虎豹挡在门外,才能让明珠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绞干头发后,苗明珠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黄米面糕就吃了起来,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打小食量就大,跟胖婶一样,越长越结实,圆鼓鼓的,像个讨喜的小福娃。
在村里,不少姑娘家稍微多吃两口,就会被家里人念叨太胖了不好嫁人,在背地里暗自神伤。
可苗明珠从来没有这种烦恼,胖婶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在她心里,只要自己女儿高兴就好。
故而苗明珠被养得很好,性格阳光明媚,活泼开朗,说话大声,笑起来也没心没肺。
因为两家关系亲近,她和程穗宁又年纪相仿,从小就经常互相串门、一起玩耍。
虽说原主被柳翠儿诓骗的那一阵子,跟苗明珠的往来少了些,但两人的情分还在,一见面还是热络得很。
苗明珠正吃得高兴,忽然发现程穗宁坐在对面,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发呆。
“宁宁?宁宁!”
她伸出沾满糕屑的小胖手,在程穗宁眼前晃了晃,好奇地问道:“宁宁,你在想啥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程穗宁猛地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啥,就是看你吃的香,一时看入迷了。”
苗明珠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我娘也常这么说呢!她每次看着我吃得这么香,都能多吃一碗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