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女子引领姬左道一行穿过一条挂满风干药材的回廊。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草药混合木架的独特气味,清苦而沉静。
廊壁上挂著些泛黄的经络图、丹方残卷。
这样一看,总算有了几分修行之地的气象。
“姬大人,这边请。苏婆婆就在‘听雨轩’等候。”
年长女子躬身示意。
听雨轩是一间静室,临窗可见一个小巧的庭院,栽种著不少珍稀药草,此刻晨露未晞,更显灵秀。
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深蓝色对襟褂子的老妪。
她正戴着老花镜,看着木盒里一株药材。
抬起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赵灵灵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随即扫过姬左道,最后在狗爷身上停留了一瞬。
“苏婆婆,这位是京海749局的姬调查员,是送师妹进学的。这位是姬调查员的搭档。”
年长女子低声介绍,在介绍狗爷时明显卡壳了一下。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备些清心茶来。”
“是。”
静室里只剩下三人一狗。
“老身苏茗,忝为药仙谷京海分舵管事。姬调查员,请坐。”
苏婆婆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卑不亢。
“灵灵丫头,来,到婆婆这儿来。”
赵灵灵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姬左道。
姬左道对她点点头,示意没事。
赵灵灵这才慢慢走过去,被苏婆婆轻轻拉住小手,温和地摸了摸脉门,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气色。
“嗯,根骨清灵,气息纯净,确是罕见的药灵体。”
苏婆婆对赵灵灵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是个好苗子。以后就在这里安心跟着师姐们学习,可好?”
“好,谢谢婆婆。”
赵灵灵乖巧地点头。
苏婆婆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姬左道。
“楼下的事,老身已听说了。门下弟子年轻,少见多怪,冲撞了姬调查员,是老身管教不严。还要多谢姬调查员宽宏大量,不予深究。”
姬左道咧嘴一笑,那副“腼腆”模样又挂了出来:
“苏婆婆言重了。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好。我们749局办事,向来是讲证据、讲程序、也讲人情的。”
“只要不违法乱纪,不危害社会,我们还是很愿意和各界朋友,和谐共处,共建美好京海的嘛。”
一番标准的官面套话,被他用真诚无比的语气说出来,配上那身板正的坐姿,端的一个好儿郎。
“姬调查员高义。”
若非苏婆婆知道这家伙趁机讹诈,恐怕真要信了他是个纯良晚辈。
“话说这药仙谷好东西不少啊,那铜镜颇为神异啊,这么一照,我底裤都快被掀掉了”
姬左道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不过是先人留下的一点小玩意儿,能映照来者周身气机,以防有心怀叵测之徒混入,窥探谷中秘传。让姬调查员见笑了。”
苏婆婆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镜子终究是死物,所见不过皮相气机。人心善恶,行事正邪,又岂是一面镜子能断言的?”
“姬调查员身为国家执法人员,正气凛然,些微外道表象,不足挂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镜子的用途,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姬左道“照出原形”的尴尬,还捧了749局一把。
老江湖。
姬左道心里评价,脸上笑容更盛:
“苏婆婆见识不凡,说得在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灵灵就交给您了。下午放学,我再来接她。”
“姬调查员慢走。”
姬左道起身,带着狗爷准备离开了听雨轩。
刚迈出两步,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株躺在苏婆婆面前木盒里的药材上。
“哦,对了,苏婆婆。”
“您手里这株玄参,就别费劲研究了。先不说药力至少散了大半,这看着上了年份,实际上”
“是让人用‘移花接木’的伎俩,拿法术把老参须子嫁接上去的。手法嘛,老掉牙了,但嫁接的人手艺还行,接缝处处理得挺滑溜。”
“可惜,功夫差点火候。就这儿,这儿,还有这根分岔”
姬左道伸出食指,隔空虚点了木盒中的几个位置,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这几个节点没接续好,仔细看,经络走向是断的。就这几根须子,露了馅。”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苏婆婆闻言,眉头蹙起,凑近,沿着姬左道刚才虚指的那几处,凝神细看。
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可当她运起一丝灵力灌注双目,仔细探查那几处所谓的“节点”时——
果然!
那几根看似苍劲有力、灵气氤氲的参须,与主根连接处的内在经络,有着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滞涩与断裂!
若非被点破,单凭肉眼甚至寻常灵觉,极难察觉!
“嘶”
苏婆婆轻轻吸了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姬左道即将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眼中惊讶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这年轻人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力?!
那几处破绽,细如发丝,混杂在参须茂密的纹理与充沛的灵气表象之下。
他竟只是路过瞥了一眼,便如掌上观纹,分毫不差地指了出来?!
苏婆婆心下震动,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奇才的讶异与难以抑制的兴趣。
药仙谷的人,骨子里都有这么点“毛病”——
遇见有真本事的人,尤其是那种一眼看穿药材的本事,那简直比见了绝世丹方还心痒。
“姬调查员!请留步!”
苏婆婆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平淡客气,明显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急促。
她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
姬左道闻言,在回廊转角停下,侧过半边脸,眉毛微挑,似乎在问:还有事?
苏婆婆定了定神,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但那眼神里的热切却掩不住:
“是老身眼拙了!竟不知姬调查员在药材鉴辨一道上,有如此深厚的造诣!方才失敬了!”
她语气诚恳,带着由衷的赞叹,随即话锋一转,姿态放低:
“姬调查员莅临我这小小的分舵,若连盏清茶都不奉,便让您这么走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药仙谷不懂待客之道?”
“小顺!别愣著!把我柜子最上层那个青瓷罐里的‘雾顶清心’取来!用紫砂壶,山泉水,现烧现沏!”
她朝门外候着的年长女子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姬调查员若是不急着公务,可否再赏脸稍坐片刻?老身正好还有些药材方面的疑问,想向您请教一二。”
最后这句“请教”,她说得真心实意。
狗爷歪头看看姬左道,又看看忽然变得热络的苏婆婆,狗嘴撇了撇,自顾自趴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得,这臭小子,又靠他那点歪门邪道的手艺,混上好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