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
百官肃立,气氛庄重。
萧凤昭高踞龙椅,玄黑凤袍衬得她威仪万千,帝境威压虽內敛,却让殿中眾人心生敬畏。
沈清身著宫廷侍卫服饰,脸上覆盖著那张银白无脸面具,静立在御阶之下稍偏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玄凰朝堂之上,虽遮掩了容貌,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质,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
秦红綾站在武將队列前列,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沈清,带著隱晦的担忧。
她不知陛下今日为何特意让沈清上朝,心中隱隱不安。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內侍尖细的唱喏声在殿內迴荡。
“臣有本奏!”
一位身著緋袍的中年女官出列,乃是礼部尚书张敏。
她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今岁各地秀男遴选已毕,共得品貌端正、家世清白者三百人,画像与名册在此,请陛下过目,择吉日进行殿选,以充后宫,绵延皇嗣。”
她话音落下,身后便有內侍抬上数口大箱,里面皆是各地秀男的画像与资料。
立时便有几位老臣附和。
“陛下,皇嗣事关国本,確应早日定夺。”
“后宫空虚多年,实非社稷之福啊陛下!”
萧凤昭神色淡漠,並未去看那些画像,反而將目光投向阶下的沈清。
“沈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臣在。”沈清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张爱卿所言,你都听到了。”萧凤昭语气听不出喜怒,“关於这遴选秀男,充实后宫之事,你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陛下竟询问一个来歷不明,戴著面具的男子的意见,而且还是关於选秀这等后宫之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张敏更是脸色微变,强忍著不满道:“陛下!后宫之事,关乎皇室血脉,岂容岂容外人置喙?”
她碍於沈清是陛下带来的人,措辞还算委婉。
秦红綾的心也提了起来,紧张地看著沈清。
沈清心中亦是微凛,知道这是萧凤昭对他的又一次试探,或许还夹杂著些许恶趣味。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回陛下,臣以为,张大人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张敏闻言,脸色稍霽。
却听沈清话锋一转:“然,臣有一问,想请教张大人。”
张敏蹙眉:“请问。”
“张大人主张遴选秀男,充实后宫,为的是绵延皇嗣,稳固国本。此心可嘉。
但臣想问,若所选男子,空有皮相,內无才德,於陛下修行,於朝政社稷毫无助益,反而可能因爭风吃醋,滋生事端,扰乱宫闈。如此,选之何益?不过徒耗国库,徒增烦恼罢了。”
他声音清朗,条理清晰,迴荡在大殿之中。
张敏一时语塞,隨即反驳道:“秀男遴选,自有规矩法度,岂会只重皮相?自然是品貌、家世、才学皆要考量!”
沈清微微挑眉,即便隔著面具,眾人也能感受到他那份从容,
“那臣再请问张大人,何为才学?是吟风弄月,还是通晓政略?是侍奉妻主之道,还是经世济民之能?”
他步步紧逼:“若按前者標准,选出的不过是些会討女子欢心的玩物。若按后者標准请张大人明示,在座诸位家中郎君,又有几人能达到此等要求?
而达到此等要求的男子,又是否甘愿困於深宫,与其他男子爭抢妻主恩宠?”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眾人心上。
许多大臣脸色变幻,因为沈清说的,恰恰点中了要害。
在这女尊世界,男子大多被教导如何侍奉女子,真正的经世之才极少,即便有,心高气傲者,也未必愿意入宫与其他男子共侍一妻。
张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你你强词夺理!祖制如此,歷代皆是这般遴选!”
“祖制自然有其道理。”
“然,时移世易。陛下乃不世出的明君,胸怀四海,志在天下。若后宫所选,儘是些庸脂俗粉,或是只知爭宠献媚之徒,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可能成为陛下的拖累。
臣以为,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选秀之事,或可更重质,而非量。”
“重质?”
萧凤昭终於再次开口,唇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你觉得,何等男子,才算有质,堪入朕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身上。
沈清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不少是带著敌意的。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
他微微躬身,清晰地道:“臣以为,能入陛下眼者,首要忠诚,此乃根本。其次,当有可用之才,或於修行有益,或於朝政有补,或於军略有见,而非仅是一具好看皮囊。
其三,心性需沉稳,识大体,懂进退,不至因私慾而扰乱宫闈朝纲。”
“当然,若能有助陛下探寻大道,突破修为瓶颈者,更是上上之选。”
“荒谬!”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乃是三朝元老,太傅李蕴。
她指著沈清,怒道:“陛下!此子狂悖!祖制规矩,岂容他一个来歷不明之人肆意抨击?男子无才便是德,安心侍奉妻主,绵延子嗣便是本分!谈何政略军务?此乃牝鸡司晨,顛倒阴阳!”
沈清看向那位老臣:
“李太傅,请问,若天下男子皆只知侍奉妻主,不通外事,一旦妻主外出征战或忙於政务,家中產业,子女教育,该当如何?
若国难当头,女子皆上前线,后方稳定,物资调配,又该由谁主持?难道只因是男子,便註定只能成为依附之物,而无独立之价值吗?”
“你!”李太傅气得浑身发抖,“巧言令色!男子柔弱,天性如此!相妻教子,便是其价值!”
“柔弱並非天性,而是世道所限。”沈清淡淡道,
“若给予同等机会,男子未必不能成才。更何况,陛下乃九五之尊,她的伴侣,若只能困於后宅,眼界仅方寸之间,又如何能与陛下並肩,理解陛下之宏图大业?”
他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反驳选秀,更是隱隱挑战了这女尊世界的部分固有观念。
殿內一片譁然!
不少保守派大臣纷纷出言指责。
“此子狂妄至极!”
“简直是悖逆人伦!”
萧凤昭看著台下爭论的眾人,又看了看独自站在中央,面对眾多指责却脊背挺直的沈清,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够了。”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眾臣立刻噤声。
萧凤昭目光扫过张敏和李太傅:“选秀之事,暂且搁置。”
张敏和李太傅脸色一白,却不敢多言。
她又看向沈清:“你的见解,倒有几分新奇。不过,祖制亦不可轻废。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圣明。”沈清躬身。
萧凤昭挥了挥手:“若无事,便退朝吧。”
“退朝——”內侍高唱。
百官心思各异地躬身退下。
秦红綾深深看了沈清一眼,见他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放心,隨著人流退出大殿。
沈清正欲隨眾人离开,却听萧凤昭道:
“沈清,你隨朕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