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伍六一的工作很閒適。
早上到了编辑部,他先拎起绿漆铁皮暖壶,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灌上刚烧开的热水,给自己泡上一杯茉莉茶。
从铝饭盒里掏出今天的早餐,开始大快朵颐。
有时候是果子,有时是火烧,但更多的是从家里带的白面馒头。
吃完了,再推著木头軲轆的小推车,前往编辑部大院的投稿箱。
从中甄別出哪些是投递给文化副刊的稿件,然后把稿件按邮戳日期仔细分类。
有牛皮纸信封、泛黄的稿纸、甚至还有用旧作业本写的,整整齐齐码进竹编文件筐里,再推著车“吱呀吱呀”领回编辑部。
这一天的工作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
之所以是大半,是因为每隔三天还要取一次读者来信。
按照版块分给其他编辑办公室。
但大多数情况下,他拿好稿子,就算完成任务。
这时候茶温正好,喝上一大口后,再续满。
铺开编辑部发的方格稿纸,就开始了写作。
他如今更新很稳定,上午1500字,下午1500字。
他也不是单纯的抄写,《神探狄仁杰》的电视剧很精彩,但小说不同於电视剧,敘事的节奏,用词的准確,都需要他进行优化。
对於前世就没少动笔的他,並不难。
同时,这也是个学习的过程。
目前,《蓝衫记案》已经写了两万多字。
他预计这个单元案的篇幅在三万字到四万字之间。
再写个三四天就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郑爱民站在伍六一身后,笑容满面:
“小伍啊,稿子进展怎么样了?”
伍六一放下钢笔,回应道:“快了,也就这两天,要不您先过目?”
“不了,看不到结局心痒痒的,还是等你写完吧,不过,你要保证质量,要是稿子过不了,我们就要连载《大刀王五》了。”
伍六一点点头:“您放心!”
“也別太有压力。”
郑爱民摆了摆手,接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晚上和回家人说一声,明天晚饭在我家吃,我让你嫂子做俩好菜。”
“您太客气了”伍六一刚想说几句推辞的话,就被郑爱民打断。
“別跟我客气,我找你有点事,咱明天晚上聊。”
伍六一点点头,答应下来:“那就叨扰了。”
翌日傍晚,伍六一难得加了会儿班。
因为要等郑爱民。
好在没等多久,半个小时后,他就从主编办公室出来。
二人一同出了报社大门,没走两步就拐进了一片灰扑扑的筒子楼区。
楼道里晾著各家的汗衫,竹竿上还滴著水珠,空气里弥散著煤球炉的烟味和洗衣粉香。
郑爱民的家在三楼东头,门上还贴著去年春节的“福”字。 推门进去,三十多平的屋子被蜂窝煤炉、樟木箱和帆布行军床挤得满满当当。
最西边的小屋掛著蓝布门帘,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拉著厚厚的窗帘。
伍六一纳闷,这大夏天的,也不通通风么?
他刚要开口问问,郑爱民的爱人褚苒繫著碎围裙从公共厨房回来,铝製饭盒里还冒著热气:
“快坐快坐!今儿特意做了麻酱凉麵,就著拍黄瓜,解腻!”
桌上已经摆好搪瓷盘子,韭菜炒鸡蛋油汪汪的,醋熘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最扎眼的是从“烤肉季”打包来的烤羊肉,铁盘垫著圆白菜,肉片还滋滋冒油。
伍六一望著羊肉咽了咽口水,虽然也吃了几个肉馅的火烧,但大都是猪肉、鸡肉,羊牛是一点没见。
郑爱民从樟木箱底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玻璃瓶上印著“国营酒厂出品”的字样:
“六一,能喝点不?”
“小酌小酌。”
伍六一没拒绝,前一阵侃大山时,就爭论过牛栏山和红星哪家更正宗,现在再说自己不会喝酒,就太不知趣了。
褚苒往铝製茶壶里续了泡好的高末,举起搪瓷缸子:
“六一,这杯酒早该敬你了,感谢你的挺身而出。”
褚苒眼圈翻红:“要是晓雅不在了,我跟你郑大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应该的,谁遇见了都会帮一把,我只是恰巧路过罢了。”伍六一连忙说道。
“不多说了,感谢!”
郑爱民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褚苒也將茶水喝了大半。
伍六一咬咬牙,跟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瞬间从喉咙泛起,像一道火从喉咙顺著食道烧到胃里。
他赶紧夹起一块冒著热气的羊肉,塞进嘴里,压了压喉咙里的辛辣。
这时,伍六一突然想起没见到晓雅,於是开口问道:“怎么没见晓雅?”
郑爱民苦笑著摇摇头:“虽说你救了她后,轻生念头不再有了,可这心態一直没调整好,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也不怎么吃。”
“这是不是抑鬱症?”伍六一试探著说道。
“对对对,医生也这么说。”郑爱民嘆了口气,“以前也没见过谁得这病,现在物质生活好了,倒得上『富贵病』了。”
“你少说两句,別被晓雅听到。”
褚苒轻轻捅了一下郑爱民。郑爱民有些鬱闷,仰头又喝了一杯酒。
“也不能这么说,您那时候谁知道抑鬱症是什么?现在是医疗进步了,才把病的名称確定下来。”
伍六一接著说道,“您说,《少年维特的烦恼》里维特是不是抑鬱症?《呼啸山庄》希斯克利夫又何尝不是?还有林黛玉”
郑爱民自然懂得这些,不过是嘴上发发牢骚罢了。
“你说的对,可这孩子”
褚苒说著,给伍六一夹了口菜,“六一,你是救晓雅的恩人,她对你肯定不一样的,你看看能不能劝劝她。”
伍六一寻思了片刻,开口道:“这倒没问题,可我没什么把握。”
“没关係!成不成,先试试,姐和你郑哥承你这份情。”
伍六一点点头,问道:“她吃晚饭了么?”
“没有,我一个小时前,就把饭盒递过去,刚又收回来了。”褚苒摇摇头。
“把饭菜再装点,我带过去。”
褚苒连忙將铝饭盒里装满了米饭、羊肉和韭菜鸡蛋。
伍六一拿著饭盒,在夫妻二人期待的目光下,来到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