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里距离,对流云梭而言,不过转瞬之间。
天木城,这座晋国边境的重镇,很快便出现在墨渊的视野中。
高大的青灰色城墙绵延百里,城门口是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喧闹的人声隱隱传来,带著凡俗特有的烟火气。
墨渊在城外无人处降下飞梭,收敛起所有修士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游歷者。
他取出那张毫无纹饰的银白面具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巨大的城门敞开著,门洞幽深。
城门口站著两队盔甲鲜明的卫兵,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行人,检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
空气中瀰漫著马粪、尘土和食物炊烟混合的复杂气息,
喧囂的人声、商贩的吆喝、车轮的吱嘎声浪般涌来。
墨渊隨著人流,沉默地走过门洞。
卫兵的目光在他那张冰冷的银白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又或许只是懒得招惹麻烦,並未上前盘问。
城內街道纵横,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米铺前排著长队,价格牌上的数字高得惊人,引来阵阵低声的抱怨。
铁匠铺里炉火熊熊,叮噹作响,打造的多是刀剑农具。
偶尔有身著不同样式劲装、气息精悍的修士三五成群地走过,
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彼此间带著隱隱的戒备。
街角巷尾,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缩著,眼神麻木。
整座城池,表面繁华之下,压抑著一股躁动不安的暗流。
墨渊穿过几条喧闹的主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在一家掛著“客来香”木匾的酒楼前停下。
大堂里人声鼎沸,酒气菜香混杂。
他寻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隨意点了几样招牌菜。
等小二殷勤地布好碗筷,墨渊手指一弹,几块碎银稳稳落在小二掌心。
“客官您太客气了!”
小二李二狗脸上笑开了花,迅速將银子揣进怀里,压低声音凑近,
“您是想打听点事儿?
这天木城大大小小的新鲜事、陈年旧事,就没有我李二狗不知道的!”
墨渊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这天木城,可还有姓墨的人家?”
“墨家?”
李二狗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挠了挠头,仔细回想起来,
“哎呦,您这一提倒还真有!
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嘍!”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想当年,墨家在这天木城也算得上体面人家,薄有资財。
可惜啊,墨老爷子那位最有出息的长子,叫什么来著墨临川!
对,就是他!
心气儿高,说是外出寻仙访道去了,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讯。
墨老爷子盼儿归,盼得心都碎了,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这老爷子一走,墨家就彻底败落了。
现在啊,是墨家旁支的一位三爷,叫墨文远的,勉强撑著门面。”
李二狗咂咂嘴,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和敬意: “这位墨三爷,可是个难得的好人!
当年也是正经的秀才出身,肚子里有墨水。
虽说家里不宽裕,开了个小小的私塾,收几个蒙童赚点束脩度日,可心善啊!
街坊四邻谁家揭不开锅了,或是遭了病灾,只要让他知道了,总能挤出点钱粮来接济。
甭管多破旧的衣裳,总是浆洗得乾乾净净,待人接物,那叫一个和气讲理,
咱们这一片儿,提起墨三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那他住在何处?”
墨渊放在桌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好找!”
李二狗抬手一指巷子深处,
“您顺著这条巷子一直往里走,看到一棵老大的歪脖子槐树,树旁边那个掛著『启蒙斋』小木牌、门板旧得掉漆的小院儿,就是墨三爷家了。”
“多谢。”
墨渊点点头。
“您太客气!”
李二狗笑著退开。
饭菜很快上来,墨渊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徵性地动了几筷子。
付了帐,他起身离开喧闹的酒楼,匯入巷中稀疏的人流。
越往里走,街市的热闹喧囂便越远,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迴响。
午后的阳光带著点慵懒的暖意,斜斜地照在斑驳的土墙上。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在墙角投下大片的阴影。
槐树旁,一个小小的院落映入眼帘。
院门是寻常的木门,饱经风霜,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头原色。
门楣上方,掛著一块同样陈旧的小木匾,上面用端正的楷体写著三个字:
“启蒙斋”。
透过半掩的院门,能听到里面传出孩童稚嫩而整齐的诵读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墨渊的脚步停在门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没有再向前。
隔著面具,他的目光静静地投向院內。
堂屋的门开著,充当著学堂。
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孩童,穿著厚实但洗得发白的棉袄,正襟危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摇头晃脑地念著书。
一个穿著青色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背对著院门,站在孩子们前面。
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坚韧的青竹。
隨著诵读的节奏,他微微頷首,偶尔抬起手,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戒尺,轻轻点著摊在破旧木桌上的书页,纠正某个孩子的读音。
阳光穿过窗欞,落在他挽起的袖口和那根戒尺上,也落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已掺杂了不少银丝的鬢角。
诵读声暂歇。
墨文远转过身,温和地讲解著句义。
他的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书卷气,眼角刻著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跡。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和清亮,透著一种阅尽世情后的从容与平静。
就在他转身面向院门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与树影下那个戴著银白面具的身影碰个正著。
墨文远的讲解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孩子们好奇地顺著先生的视线望向门口那个奇怪的面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