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走廊里,薛儷打开手机前置相机,反反覆覆地查看自己的样子。
镜头內的她眉宇间还有一丝戾气和焦虑,那是和家里吵架后遗留的情绪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著弯起嘴角,又揉了揉略显僵硬的脸,连续两次之后,还是不满意,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彆扭。
换做往常,她是绝对不会注意这些细节的。
隨后她目光落在挽起的头髮上,心念微动,抬手利索地將头髮打开,隨意散落在肩头。
再看镜头,镜中的自己瞬间柔和下来,平添了些许女人的温婉。
“这个,应该可以了!”
薛儷点点头,对著镜头抿嘴微笑,满意后才轻轻推开病房门。
“感觉怎么样了,头还晕吗?”薛儷声音轻柔,脸上掛著刚才练好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来到床边。
张瑜正靠在床上刷“土木吧”,见她进来,立刻抬头笑道:“好多了,你那边咦?”
“怎么了?”薛儷愣住,一双美目定睛看著他,眼眸里的关切快要溢出来了。
张瑜由衷讚许道:“你这样怪好看呢!”
“是吗?”
薛儷心里美滋滋地,有心想问他哪儿好看,又觉得不符合平日的人设,將隨身的包包放在床边,顺势坐在陪护床上。
张瑜注意到她的沉默,问道:“你那边怎么样,笔录顺利吗?”
“嗯,该说的都说了。”
薛儷下意识挽了下耳边的碎发,抬眼忽然看到什么,忙起身说:“別动。”
张瑜问:“怎么了?”
“你左边的鼻孔里,好像有些血渍没有清理乾净,等我一会儿。
薛儷说完,小跑著出了病房。
张瑜摸了摸左侧的鼻子,好像確实有点儿东西,乾巴巴的不是很舒服。
半分钟不到,薛儷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拿著几根消毒后的棉签。
她微微倾身,一手努力控制著力度,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著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那点顽固的血渍。
张瑜被她托住下巴,脖子不敢乱动,呼吸间全是她身上那股清淡好闻的香气。
视线內是她精致的脸庞,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细腻光洁的颈侧肌肤。(脖子往下不能写了)
特护病房內异常安静,只有两人若隱若无的呼吸声。
一种难以描述,却带点儿异样的酥麻感,在两人之间消无声息地蔓延开。
“好了。”
薛儷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气氛,赶忙收回手,將棉签丟进了垃圾桶,虽然努力让声音维持著平静,但耳根却染上一层红晕。
她坐回陪护床,掩饰性地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心里想著,早知道不散开头髮了,怪痒的。
张瑜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带沙哑。
“你也忙活一天了,脸色都有些疲惫了,抓紧回去休息吧。”
薛儷却立刻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我又没什么事,再说了,真要有事的话还可以呼叫护士呢。”张瑜柔声说。
“我说不行就不行!”薛儷的桃花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是因为我受的伤,不在这儿守著,我心里不踏实,回去后也睡不安稳,还不如在这儿呢。
张瑜还想再劝,被她一个带著嗔怪的眼神狠狠瞪了回来。
行吧。
张瑜识相地闭了嘴。
“不早了,睡觉吧!”
薛儷说著,起身把病床摇平缓,又给他铺好了被子。
別看是特护病房,却只提供给病號一床被褥,陪护人只有一个可以摺叠的陪护床。
张瑜两辈子第一次住院,薛儷也是第一次陪护。 费了好大力气,薛儷才把陪护床拉开。
“呼!”她长舒口气,一回头看到张瑜正看著自己,不由皱皱眉说:“你看我干什么,睡觉啊。”
“那啥,你没带被子来吧,要不还是回去睡吧。”张瑜轻声说,见她眼神又“凶”起来,忙换词道:“这被子有点厚,要不你盖?”
“大热天的盖什么被子,有空调呢!”
薛儷说著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片刻后,她开口说:“明天等你出院,我陪你去做笔录,有几个地方,我们需要注意一下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陈志胜、宋书龙,或者孙传猛背后的人,很可能在这期间联繫你,他们一定会用尽办法,让你在描述案发经过时柔和处理,比如把『蓄意谋杀』模糊成『意外衝突』,或者『情绪激动下的肢体推搡』,甚至会开出一些『诚意十足』的条件或者某些『承诺』。”
张瑜闻言,眼睛一亮,嘿嘿一笑道:“你叮嘱的有点晚啦!”
“什么意思?”薛儷心里一沉,身体瞬间绷紧,上半身几乎要脱离床位。
“他们已经找过你了?还是你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意识到她的紧张和关切,张瑜知道不能开玩笑了,赶忙摆摆手,把手机拿了出来。
“一个小时前,陈志胜亲自给我打来了电话,这是电话录音,你听听。”
薛儷闻言疑惑地接过手机,点开了播放键。
听到张瑜从装失忆,到如何一条条掰扯工商待遇、见义勇为奖励,再到如何用劳动法堵得陈志胜哑口无言。
“你这人”薛儷下意识抬手,带著几分亲昵和嗔怪,轻轻锤了张瑜的胳膊一下。
“差点把我急死,还以为你真被那点蝇头小利糊弄过去了呢!”
想到“我虽然很讲理,但你別想糊弄我”,还有陈志胜最后那句“咱们宸宇集团是正规的大企业”,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灿烂明媚,仿佛心头的焦虑和凝重,也隨著笑容消散。
她带著点幸灾乐祸说:“被你这么一搅局,咱们陈总经理怕是这会儿血压都要爆表,正在办公室里跳脚骂娘呢!”
“他跳不跳脚我可不管。”
张瑜耸耸肩说:“只要他答应我的工伤待遇和见义勇为奖励別想赖帐就行!他要是敢耍赖,我就真跟他打官司,反正证据链咱们是齐全的!”
“说什么傻话!”薛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有我在呢,还能让你的福利打水漂?该是你的,一分都少不了!”
她顿了顿,看著张瑜那张虽然苍白却精神头十足的脸,一个念头闪过。
“倒是你这次伤得不轻,又因公负伤,分公司层面或者集团层面,说不定真能运作一个年度优秀员工之类的表彰,虽然没什么实际大用,但对你以后晋升多少算个加分项。”
“优秀员工?”
张瑜好像嗅到了什么,忽然狗腿道:“那个薛姐姐,咱格局能不能再打开一点?”
又听到“格局”两字,薛儷眉头皱了皱,“嗯?”
张瑜往前凑了凑,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滋著牙说:“你看啊,我这事跡,捨身保护领导,是不是特別有教育意义?特別適合树立成新员工的榜样?咱们集团每年不都有面对校招新人的大型入职培训嘛?”
薛儷隱约猜到他想说什么,“所以呢?”
“所以”
张瑜舔了舔嘴唇,搓搓手说:“能不能运作一下,让我成为明年新人培训大会的『特邀讲师』?上台分享一下我的『心路歷程』和『职场感悟』?就王海波那种,安排在『企业文化与职业精神』板块的压轴位置!”
薛儷彻底愣住了。
她蹙眉上下打量著张瑜,眼神变得古怪。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牛马。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个位置每年竞爭都很激烈的,总部人力资源部、党群工作部、各分公司都会盯著连王海波也熬了六年才获得这次机会,里面流程复杂著呢,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难啊!”
张瑜使劲点点头,眼巴巴地看著薛儷,声音带著点油腻、近乎撒娇的意味。
“所以才求到薛姐姐这儿嘛,你人脉广,能力强,说话有分量!帮帮忙嘛,好姐姐”
“好姐姐”三个字,让薛儷瞬间惊起一层鸡皮疙瘩,脸颊噌的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边,整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你,你好好说话,別怪声怪气的!”她猛地別过脸,不敢再看张瑜。
“谁是你姐姐,没个正形!”
那嗔怪的模样,哪有半分商务总监的威严,分明是一个被撩拨得手足无措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