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客厅的窗欞染成暖黄色时，张艷终於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尽，混杂著轩轩口袋里掉出来的苹果碎屑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她捶了捶发酸的腰，围裙还没解下来，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哗啦”一声——6岁的小宇把积木桶踢翻了，彩色的积木块滚得满地都是。
“小宇！跟你说过多少次，玩完积木要自己收拾！”张艷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她快步走到客厅，看见轩轩正蹲在地上，把滚到脚边的积木一块块往一起摆，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宇则站在一旁，对著哥哥做鬼脸：“谁让他占著沙发，我都没法看动画片了！”
“不许对哥哥说话这么没礼貌！”张艷把小宇拉到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去房间看绘本，妈妈要给哥哥做康復训练，乖。”小宇噘著嘴接过糖，临走前还故意把一块积木踢到轩轩面前，轩轩的肩膀猛地一僵，手指攥得发白。
张艷赶紧蹲下来，把那块积木捡起来放进轩轩手里：“没事没事，弟弟不是故意的。我们先做训练，做完妈妈给你削苹果吃，好不好？”她从储物架上取下康復训练手册，那是林晓老师上周特意给她的，上面画著简单的情绪识別卡片和手部协调训练图。
“今天我们先认情绪卡片，好不好？”张艷把卡片摊在茶几上，指著画著笑脸的卡片说，“你看，这个是开心，就像妈妈给你买新玩具时的样子。”轩轩的目光却黏在茶几角的汽车模型上，那是陈强昨晚用胶水粘好的，虽然还有道裂痕，却依旧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轩轩，看著妈妈。”张艷轻轻掰过儿子的肩膀，又指向画著生气表情的卡片，“这个是生气，就像昨天在水果摊”话没说完，轩轩突然一把挥开她的手，卡片散落一地。“不要！不要看！”他尖叫著站起来，后退两步撞到了沙发，怀里的汽车模型差点掉在地上。
张艷的心沉了沉。自从昨天水果摊失控后，轩轩就格外抗拒提“情绪”“生气”这类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来的疲惫，慢慢走过去：“好好好，我们不看卡片，我们做搭积木训练，好不好？就搭你最喜欢的汽车。”她捡起地上的积木，摆了个简单的汽车底座。
轩轩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蹲下来拿起一块积木。可刚搭了两下，小宇突然从房间跑出来，举著本漫画书喊：“妈妈！我要看动画片！你说好今天陪我看的！”他跑过来时没注意，撞到了轩轩的胳膊，轩轩手里的积木“啪”地掉在地上，刚搭好的底座塌了一角。
“啊——！”轩轩的尖叫像针一样扎进张艷的耳朵。他抓起面前的积木狠狠摔在地上，又伸手去推小宇，小宇嚇得哭了起来：“妈妈！哥哥推我！”张艷赶紧把两个孩子分开，一手揽著一个，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只觉得力气都被抽乾了。
“轩轩，冷静点，弟弟不是故意的。”她拍著轩轩的背，声音里带著恳求，“小宇，你先回房间，妈妈十分钟后就陪你看，好不好？”小宇抽噎著摇头：“不要！我就要现在看！你每次都骗我，只关心哥哥！”这句话像重锤砸在张艷心上。
她知道小宇委屈。自从轩轩被诊断出自闭症后，她的精力几乎全放在了轩轩身上。小宇的家长会她只去过两次，答应陪他去游乐园的承诺拖了半年还没兑现，就连今晚的动画片，也是上周就答应好的。可她实在分身乏术，光是应付轩轩的情绪波动和康復训练，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妈妈没有骗你。”张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看，哥哥今天不舒服，我们先让哥哥做完训练，妈妈明天一定带你去买冰淇淋，好不好？”小宇还是不依不饶，躺在地上打滚：“我不！我就要现在看！哥哥是个坏孩子，总是捣乱！”
“不许说哥哥是坏孩子！”张艷的声音陡然提高，说完又立刻后悔了。小宇被她嚇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委屈地看著她。轩轩则像是被“坏孩子”三个字刺激到了，突然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水花溅湿了张艷的裤脚。 那一刻，张艷所有的坚持都崩塌了。她鬆开揽著孩子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沙发腿，大口喘著气。玻璃碎片就在脚边，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拖鞋传来，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看著眼前哭闹的小宇和眼神呆滯的轩轩，突然觉得无比疲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婚前，她是纺织厂的质检员，手巧心细，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那时候她总想著，以后要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把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自从轩轩生病后，她辞掉了工作，每天的生活就变成了无尽的康復训练、情绪安抚和家务琐事。曾经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
“妈妈”小宇的哭声小了下来，他爬起来，怯生生地拉了拉张艷的衣角，“你別生气，我不看动画片了。”轩轩也慢慢走过来，把口袋里的汽车模型放在张艷手里，小声说：“妈妈，车给你。”
张艷看著手里的汽车模型，又看看两个孩子，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把小宇搂进怀里，又拉过轩轩，让两个孩子靠在自己身上：“对不起，妈妈刚才不该吼你，也对不起你，轩轩。”小宇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妈，我帮你收拾积木吧。”
轩轩也点了点头，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积木。张艷看著他们小小的身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想起昨天陈强回来时，胳膊上的血痕和疲惫的眼神，想起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降压药——医生说她血压太高，要多休息，可她哪里有休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张艷擦乾眼泪，起身去开门，门外是提著保温桶的王社工：“我路过这边，给你们带了点排骨汤，刚燉好的。”看到客厅里的狼藉和张艷通红的眼睛，王社工立刻明白了，她把汤放在餐桌上，蹲下来帮著捡玻璃碎片。
“今天训练不顺利？”王社工一边捡碎片一边问。张艷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他还是很抗拒，一提到情绪就激动。小宇也委屈，我觉得自己像个失败的妈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王社工把碎片放进垃圾袋，“照顾两个孩子本来就不容易，更別说轩轩还有特殊情况。”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社区下周要开个家长支持小组，都是家里有特殊孩子的家长，大家一起交流经验，还有心理医生疏导情绪，你去听听吧，能轻鬆点。”又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汤，“先喝点汤，补充点力气，孩子我帮你看著。”
张艷接过汤，温热的汤碗暖了她冰凉的手。她看著王社工陪小宇搭积木，又耐心地跟轩轩玩起了汽车模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时，手机响了，是陈强发来的视频通话，屏幕里的他刚卸完货，脸上满是灰尘，却笑著说：“艷子，我给孩子们买了新玩具，明天就回去。”
掛了电话，张艷看著客厅里的景象，突然觉得没那么累了。她喝了口汤，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走到轩轩身边，拿起一块积木：“我们一起搭个大汽车，好不好？”轩轩点点头，把手里的积木递给她。小宇也凑过来：“妈妈，我也要搭！”
灯光下，母子三人的身影凑在一起，积木块在他们手中渐渐搭成了雏形。张艷看著两个孩子专注的侧脸，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再难也要坚持下去。陈强在努力挣钱，王社工在帮忙协调资源，林晓老师在用心教轩轩知识，还有那么多人在关心他们。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夜深了，两个孩子终於睡熟了。张艷坐在床边，看著轩轩脸上浅浅的笑意，又摸了摸小宇柔软的头髮。她拿起王社工给的宣传单，指尖划过“家长支持小组”几个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就像黑暗中透进来的希望。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挑战还会到来，但她已经有了面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