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潘豪”两个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簇跳动的鬼火。凌晨的来电,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那股刚刚因陈局之事而稍感安定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潘豪,别急,慢慢说。小程序怎么了?不是正在研发吗?资金也到位了,能出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潘豪粗重的喘息,还有指甲无意识敲击硬物的哒哒声,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王总……是折向!折向他……他那边出事了!”
“折向?”我一怔。折向是我们这个小团队的技术核心,那个沉默寡言但敲代码像弹钢琴一样流畅的天才。虽然性格有些孤僻,但做事一向靠谱。“他怎么了?病了?还是家里有事?”
“比那更糟!”潘豪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点哭腔,“他谈了很多年的那个女朋友……好像出问题了!他们最近天天吵架,折向整个人都废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刚才好不容易联系上,他语无伦次地说他女朋友不见了,怀疑是不是失踪了!他现在跟丢了魂一样,哪还有心思搞代码?咱们的进度已经停了好几天了!我……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一直重复说‘天塌了’、‘完了’……”
我的眉头深深锁紧。社区小程序是我押上贷款、拉拢阿豹、在诸多“领导”面前画下大饼才启动的项目,是我试图在世俗意义上证明自己、摆脱泥潭的希望之光。它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在还没起航时就触礁沉没。
“你先别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转动,“这样,你现在立刻给折向打个电话,稳住他。告诉他,他女朋友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在六扇门……有点关系,可以帮忙找人。让他先别胡思乱想。”
我刻意强调了“六扇门的关系”,既是为了安抚潘豪和折向,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真有什么刑事上的失踪案,陈局那边或许能说上话。当然,我心里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一种更常见、也更让人无力的可能。
“真的吗?王总?!”潘豪的声音里立刻燃起一丝希望,“你能找到人?那可太好了!我现在就打给他!这样,电话里说不清,我现在去你家楼下接你,咱们见面说,然后一起去找折向!多个人多个主意,他现在状态太差了,我怕他一个人出事!”
“行。”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犹豫,“我下楼等你。”
挂断电话,我迅速套上衣服。母亲卧室的门紧闭着,她应该已经疲惫地睡去。我轻手轻脚地出门,凌晨的冷风瞬间灌满衣领,让我打了个寒噤。小区门口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圈。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潘豪那辆黑色的奔驰cls以一个近乎蛮横的姿态刹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潘豪那张平时总挂着精明笑容、此刻却写满焦虑的脸。
“王总,快上车!”他语速极快。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残留着浓重的烟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潘豪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强烈的推背感将我按在座椅上。他开得又急又猛,不断超车,仿佛想用速度甩掉内心的不安。
“折向现在在哪?”我问。
“在他房子附近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像个流浪汉。”潘豪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我电话里跟他说了你能帮忙,他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到。”
二十分钟后,我们在一个街角便利店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折向。
不过一段时间没见,他几乎变了个人。原本还算整洁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圈乌黑深陷,像是被人打了两拳。胡子拉碴,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眼神涣散,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啤酒易拉罐,脚下还散落着几个。
“折向。”潘豪停下车,喊了一声。
折向机械地转过头,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才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我刚摇下的车窗边缘,力气大得惊人。
“王总……潘哥……熙熙不见了……真的不见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酒气和绝望,“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她都不回……她会不会……会不会出事了?被坏人抓走了?还是……还是想不开……”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自我折磨后的偏执。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和潘豪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种状态,这种描述……“失踪”?更可能的是,那个女人,主动切断了联系。原因,无外乎那么几种,而最常见、也最伤人的那一种,可能性最大。
潘豪叹了口气,下车拍了拍折向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他塞进后座。“折向,冷静点。王总说了,他有办法帮你找。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相对安静的路段。我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蜷缩着、双手捂住脸的折向。一种混合着无奈、烦躁和一丝隐秘优越感的情绪涌上心头。看,这就是为情所困的模样,多么狼狈,多么……耽误正事。
“折向,”我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导意味,“男人,最重要的是事业。业立,家才能成。你现在这样,就算找到她,又能怎样?拿什么给她安全感?”
潘豪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折向,咱们的小程序正是关键时候,咱们为了这个项目投了多少心血,你也知道。你不能因为感情问题就把大家的心血都扔了啊!”
折向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王总!你真的……真的有办法找到熙熙?你能确定她在哪里?安不安全?”
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希冀和恐惧的光,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彻底让折向收心,甚至让他对我更加死心塌地的机会。
“我帮你,可以。”我看着他,语气认真,“但有个条件。帮你找到人,把事情弄清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必须立刻、全身心地回到项目上来。不能再为这事分半点心。能做到吗?”
“能!我能!”折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用力点头。
我顿了顿,决定再加一把火,也给自己留个余地:“不过,折向,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根据我的……经验判断,”我斟酌着用词,没提推演之术,那玩意儿现在时灵时不灵,“你女朋友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身边有了新的选择。当然,这只是猜测,一切以找到人为准。”
我想用这种方式给他打个预防针,免得真相太残酷他承受不住。
没想到,折向的反应异常激烈,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不可能!熙熙不是那种人!我们在一起五年了!她说过要嫁给我的!王总,你……你一定是搞错了!”
他的反驳在意料之中,陷在感情里的人都这样,宁愿相信最坏的意外,也不愿接受背叛的真相。我无意与他争辩,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先找人。不过,折向,咱们得有个约定。如果……我是说如果,事实真如我所料,她确实有了别人,你得答应我,当断则断,从此一心扑在事业上。你得发誓。”
我特意强调了“发誓”。对于行走在阴阳边缘、深知誓言背后可能牵扯因果的我来说,这并非简单的口头承诺。但对于折向这样的普通人,一个郑重的誓言,至少在心理上会形成一种强大的约束。
折向的脸色白了白,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一咬牙:“我发誓!如果……如果熙熙真的背叛了我,跟了别的男人,我折向要还是纠缠不清,或者耽误了王总您的事业,我就……我就不得好死!出门被车撞死!”
誓言发得狠,带着年轻人赌气般的决绝。我点点头:“记住你的话。”
接下来,我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是六扇门里一个熟人,打听点不涉及重大机密的消息,还是能办到的。我简单说明了情况——朋友女友疑似失联,家人非常担心,想请帮忙用技术手段定位一下手机,确认安全即可,绝不给领导添麻烦。对方起初有些为难,但在我说出以及隐晦地表示“必有重谢”后,态度松动了。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车里烟雾缭绕,潘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折向则像个雕塑一样盯着窗外,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皮座椅,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手机震动。一条简短的讯息发了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地址:高新区,锦绣大道,悦心精品酒店。
真相,几乎不言而喻。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折向和潘豪。潘豪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讥诮表情,随即又化为无奈。折向则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酒店名字和房间号,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不……不可能……这肯定搞错了……”他喃喃自语,眼神却开始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再直视屏幕,“熙熙……她怎么会去酒店……她明明跟她闺蜜在一起……对!她闺蜜可以作证!”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突然激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我……我给她闺蜜打电话!熙熙肯定跟她在一起!是你们搞错了!定位错了!”
我和潘豪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电话很快接通,折向开了免提,一个年轻女孩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喂?折向?大半夜的你有完没完?熙熙在我这儿睡着了!说了不想接你电话!你能不能别跟个疯子一样?!”
“小雅!你让熙熙接电话!就一句话!就一句!”折向对着电话吼,声音都在抖。
“你有病吧?!她都睡了!明天再说!”对方语气更冲了。
“不行!就现在!你让她接!不然我马上过去!”折向此刻显得异常固执,甚至有些偏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把电话拿远了在跟旁边人低声快速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个叫小雅的女声重新响起,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敷衍:“折向,熙熙说她累了,真的不想说话。她就在我旁边,没事,你放心吧。你先回去睡觉,明天她气消了再说,好吗?”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若是没有那个酒店定位,或许真能骗过去。
折向拿着手机,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看我,又看看潘豪,最后对着电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哀求:“小雅……你告诉我实话……熙熙……她真的在你家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被质疑的愤怒:“折向你什么意思?!不信我?不信拉倒!熙熙,你看看你这男朋友!疑神疑鬼的!我不管了!” 说完,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车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潘豪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向盘:“折向,事实摆在眼前了。那酒店……咱们现在过去,或许还能……”
“不!”折向猛地打断他,脸色涨红,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自欺欺人的光,“我不信!小雅都说了熙熙在她家!王总,你找的人肯定弄错了!对,一定是弄错了!咱们……咱们去小雅家楼下!我要亲眼看到熙熙从她家出来!”
我和潘豪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逐渐升腾的怒气。证据都甩脸上了,还能这么自己骗自己?
就在这时,我心中微动,悄然地开启了人眼。
看向后座的折向。
在他的周身,原本代表平和,甚至有些木讷的淡绿色气息,此刻却被一层明显的,不祥的灰黑色薄雾笼罩着。那灰黑色并不浓重,却紧紧贴附在绿色气息上,不断蠕动,散发出一种欺骗,隐瞒,自我逃避的意味。
他在说谎。
或者说,他在强迫自己相信一个谎言。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凛。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我们是在帮他,试图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他却拼命想往更深处滑?
潘豪显然也失去了耐心,他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王总,算了,先依他。去那个闺蜜家楼下等着。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压下心头的疑惑和一丝不悦,点了点头。或许,他需要多一点时间接受,或者,需要更直接的
车子调头,驶向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家所在的小区。路上,折向一直低着头摆弄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我无意间瞥了一眼他的屏幕,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是在跟那个的聊天界面。
到了目的地,一个普通的老旧小区门口。我们熄火停在路边。折向又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发信息。小雅起初还接,反复用,不方便明天再说搪塞,后来干脆不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最深沉的时刻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潘豪哈欠连天,他已经连着两天没怎么休息了。我靠在椅背上,也感到一阵阵疲惫和烦躁涌上来。心口那缕心火,似乎因为这种无意义的等待和折向愚蠢的自欺欺人而隐隐躁动。
就在潘豪几乎要爆发,准备丢下我们自己去处理明天的工作时,折向的手机终于又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按了免提。
这次,是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明显刚被吵醒,并且极其不耐烦的女声是熙熙!
折向!你有完没完?!大半夜闹到小雅家楼下?!你要不要脸?!我们分手了!听不懂吗?!别再烦我了!
冰冷,绝情,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出来。
折向如遭雷击,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滚落。
熙熙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求求你别这样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声音哽咽。
没什么好说的!我受够你了!就这样!电话被狠狠挂断。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折向压抑不住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良久,潘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看已经蒙蒙亮的天色,疲惫地对我说:王总,我得走了,上午还有个重要的会。折向交给你了。他又看了一眼后座崩溃的折向,摇了摇头,推门下车,拦了辆出租车离开了。
天色渐渐亮起,晨光熹微,却带着深秋的寒意。我陪着折向,又在小雅家楼下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他不再打电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眼泪流干了,眼神空洞得可怕。
终于,他动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挪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在清晨寂静的小区外显得格外突兀。
车子平稳地驶上马路,速度不快。折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王总,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想清楚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看向他。
这种女人,不要也罢。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狠劲,给我戴绿帽子哈我真他妈是个笑话。仁慈?心软?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但也有一丝让我不太舒服的,过于刻意的坚定。
王总,谢谢你这次帮我。也谢谢潘哥。从明天开始,你们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折向。小程序的事,交给我。我会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去,一定把它做好,做成!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他对小程序后续开发的构想,技术难点如何攻克,界面如何优化,甚至开始展望上线后的推广策略。他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仿佛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听着,不时点头,附和几句,也再他描绘了一番我们共同规划中的的美好前景。他频频保证,眼神灼灼,似乎真的已经从情伤中挣脱,找到了新的人生动力那就是我们的事业。
一路聊着,车子停在了我家楼下。折向坚持要看着我上楼。
王总,你放心。他最后对我说,笑容有些僵硬,但努力显得真诚,我折向说到做到。
我点点头,下车,看着他调转车头驶离。晨光已经大亮,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回到家,母亲已经起床,正在准备简单的早餐。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说:洗把脸,吃点东西再睡。
我胡乱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一些疲惫。看着镜子里自己同样泛着血丝的眼睛和难以掩饰的倦容,我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折向的转变太快了,快得有些不真实。他周身那层灰黑色的气息虽然在他最后发誓时淡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而且,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过于炽热甚至有些偏执的光,也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但愿,他真的能如他所说,把全部心思放到正事上吧。
我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事情似乎暂时解决了,折向回归,小程序项目可以继续推进,陈局那边也答应帮忙处理打架的后续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真的能变好吗?能像我所期待的那样发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