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私心?我能有什么私心?”
“姑姑为什么这么问?”
南关越一脸迷茫,好像真的不明白玄机在问什么。
玄机定定看着这个多年不见的侄子,表情认真,像要透过他迷茫的眼睛看到他心底里去似的。
良久,她伸手将南关越手中的伞按了下来。南关越顺着她的力道,将伞收了起来。
泛着珠光的白梅隐去了,天河带着尘土气息的水雾再次扑面而来。
若是刚到丹州的玄机,此刻必然后退几步,免得这些不甚干净的水弄脏她的裙裾。目下无尘也衣不染尘,这也是罗浮的贵胄小姐们一贯的做派。
便是玄机在朱明游学时,也是有贴身女侍打理生活起居的。
而此刻她却只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徐徐呼出。
透过喧哗的水雾和浪涛,南关越居然听见了玄机不算响亮的声音。
不是朱明【点睛手】的声音,也不是罗浮玄大小姐的声音,而只是玄机的声音。
“何必呢?”
如此隐瞒。
我早知你不是什么纯粹赤诚的匠人。
南关越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玄机的时候。
那年玄机十六岁,贵胄嫡系独女,本就金尊玉贵,偏偏还天性聪慧,时运正济,跳级保送了浑天院,仔细算来,不仅是玄家这个地衡司世家里的工造第一人,甚至是乌霜台同辈贵胄里的工造第一人。
也是骄矜傲慢的年纪,玄机想找几个人切磋切磋,可那雾灰色的凤眼稍一逡巡,发现不仅黉学的同辈上不得台面,自己浑天院的同期也没几个上得台面。
上不得技艺台面,也上不得贵胄台面。
于是她看向了两个老牌工造司世家。
发给牧家的拜帖被轻轻巧巧退了回来。丹州府牧家说让玄机按辈分找他们少君。
可彼时他们少君牧屿已经在工造司做了大工正,忙着给燕阗下套互坑(x)。玄机再受重视也只是一个学生,没有让大工正放下公务来迁就她的道理。
何况说是同辈,其实也没那么同,只看那会儿的年龄,牧屿不能当玄机的爹也得是玄机的叔叔,不是一个圈层的,确实没什么交情。
牧家走不通,南家却抛来了橄榄枝。
南家家主南行知派人送来了请柬。
信中洋洋洒洒将玄家与玄机夸了个遍,才在最后含蓄地说了不太含蓄的话——
【素闻玄机匠子大名,余今有杂籍万卷,驽子一名,愿以此与尊驾互通有无,得延工巧造化。
上下扫榻静候芳讯。】
玄机还没说什么,她的二哥玄棣先拍了桌子。
“好贼子!”
“净想些别人给他抬轿的好事!”
“论辈分至少得是他南行知本人来交流吧,把他儿子推出来算怎么回事?”
大哥玄栖捋了捋胡须:“南行知还是太想当然了,以为他们南家在工造司一手遮天了吗?”
玄栖反手卡了工造司的材料调度,五天后,和玄棣给玄机寻来的朱明游学申请书一起递来的,还有一张南行知的小笺。
这次南行知的态度倒是软化很多,恭恭敬敬邀请玄机前去交流,顺便指点指点他们家的小辈。
玄机撇撇嘴,去了。
完成了拜见切磋气人并将南家藏书批判性翻阅一通的流程后,玄机被南行知黑着脸介绍给了他儿子南祁连。
“这位是浑天院的玄机匠子,于工造一道造诣颇深,祁连你可多向匠子请教。”
南行知一句话讲得咬牙切齿,但到底南家其他小辈输的太惨,他又不好真的自己上场,只能把自己那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儿子拉出来撑场面。
倒不是他觉得南祁连真的顶用,主要是南祁连比其他人强一些,年纪和辈分又小,就算被比得体无完肤,好歹能留点面子。
只是这挽尊的算计实在有些难看,南行知说完告了声失礼,就几乎是掩面而逃了。
留下玄机和南祁连面面相觑。
玄机虽然娇纵,却也没有为难一个八岁小孩的意思,本想和南祁连聊两句,却被南祁连一脸敌意和轻蔑扫了兴致。
玄机知道他在想什么。
“啧。”
和他爹一样明里暗里看不起女人,也算是南家惯例了。
玄机想到离婚前还狠咬了南家一口的那位,心中冷笑连连。
既然如此,迟早要在女人身上栽跟头,也算是南家惯例。
正好我也是女人,那就栽在我手里吧。
反正你们活该。
玄机回头在庞大的工坊里扫了扫,选中了角落里明显陪太子读书的旁支小孩。
“喂,你,”玄机抬手点了点惊讶望过来的小崽子,“对,就你。”
“拿着你手里的东西,过来让我看看。”
小崽子抱着快有他本人三分之一高的机巧组件过来了,他力气不大,一些部件没有组装严实,几乎是走一路掉一路。
南祁连见状笑得开怀,玄机的表情却逐渐严肃。
“南大少爷怎么有脸笑的?我若是你,现在就找根铰链吊死自己。”
玄机上前托了一把摇摇欲坠的小崽子,讥诮的声音比散落在地的零件声还要脆。
“花了最多最好的资源,造出一屋子垃圾——”
她托着那粗糙的构建,仔细打量,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就这一个构建,已经是你那一堆捆起来都比不上的东西了。”
实在没想到,本来是在一群伴读里随手指了个比较像样的,打算膈应一下南家父子,居然真的指到个沧海遗珠。
玄机见猎心喜,在南祁连铁青的脸色里,直接宣布要收小崽子为弟子。
“我年纪尚轻,资历不够,”玄机看着小崽子手里明显是次品的材料,沉吟了一下,“只是我看你的处境不算很好,怕是等不到我过几年再收你了。”
“既然如此,我便代师兄收徒吧!”
玄大小姐说一不二,甚至没有通知那位被代收徒的师兄,等她出南家时,小崽子已经被她要求叫姑姑了。
玄机:叫师叔岂不是叫老了?
……叫姑姑也没多年轻哈。
后来那位倒霉师兄知道自己年方双十还在挨导儿的痛骂,居然已经多了个便宜徒弟时,简直大为震撼。
他怕败坏师门名声,又不敢告诉自己高龄基础病的导儿,只能急咻咻跑去找师妹理论。
却被几张图纸堵了。
师兄硬着头皮看完便宜徒弟字迹歪歪扭扭线条却精细平直的手稿,彻底没气了,只顾给师妹竖大拇指。
师兄:牛的,师妹真的,牛的。
心服口服。
事实上这也是若干年后仍被人津津乐道的、【点睛手】点得最亮眼的一次“睛”。
她在南家工坊的角落里,点出了那个“群星时代”里最卓越的工匠——
【半管月】南关越。
何为“半管月”?
千秋月色,盈不满他手中的半管竹。
技近乎道,得窥天阙。
而由孩提时代的【半管月】捧到她面前的,正是在一千多年后的“火劫时代”大放异彩的机巧【窥月镜】的第一代原型机。
看起来是个很传统的千里马遇伯乐的故事,对吗?
但如果说千里马早知道伯乐会来,于是刻意在那一天,捧出了那轮明镜呢?
玄机不在意,但她的两个哥哥超在意。
和南关越的手稿一起送到玄机手中的,还有他的生平。两位玄家的贵子齐齐发力,南关越那藏得不算太好的心机自然无所遁形。
玄机本该勃然大怒的,过去十几年她被兄长们保护得很好,从没见过这样算计到自己的存在。
而且虽然背后有他的母舅的谋划,但当时的确是这个五岁的小孩实施了这场相遇。
甚至还成功了。
只是玄机看着南关越那贫瘠窘迫的过往,到底将这些按下,只当没看见。
那轮月镜是真的,这就够了。
良才同路,方知吾道不孤。
一点自保的心机,无伤大雅。
玄机继续与南关越通讯,在暗中帮助扶持……于是那颤抖的幼雀在十年里长成了如今鲜衣怒马游刃有余的少年人。
只是……
玄机望着南关越,惊觉她已经有些看不懂他了。
“此前我与葳蕤骁卫见过一面,他与我交易,将丹州的功劳尽量让给你。”
“他们在给你铺路,我也已经默许。”
“此间事了,洞天事务尽归南家,南家必然地位超然,而南行知身死,南祁连争不过你,你大可以南家家主身份独善其身……”
“又何必在此约见我,掺和进罗浮的争斗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