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掌声依旧。
李晓雾站在最前方不停鞠躬,感谢著观眾给予他的掌声。
沈聿带著乐团眾人站在舞台的侧后方,等待著上场。
上台的地方跟下台的地方並不是同一个。
因为乐团人数眾多,主办方设计的进场退场路线是右上左下。
沈聿並没有跟李晓雾有一个正面的碰撞。
但是在掌声平息,李晓雾准备下台之时,他看见了舞台后方的沈聿。
两人的视线接触。
李晓雾张了张嘴,想要向沈聿解释什么。
但是周围人裹挟著他,让他无法移动。
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乐团眾人,从舞台左侧离场。
乐团小提琴首席上前,拉响標准音a,让乐团进行简单的调音。
所有乐器的声音共鸣。
乐团的嗡鸣声在音乐厅內迴响。
等到最后一颗音落下后。
主持人的报幕声出现。
“接下来,有请律爱乐乐团,演奏曲目《安娜波尔卡》《在猎场上波尔卡》《拉德斯基进行曲》,指挥,沈聿!”
嗡!
一阵还算热烈的掌声响起。
沈聿深吸一口气,迈步从后台走出。
这是观眾给予沈聿以及那些小乐团的温柔。
即便他们这一场音乐会想听的並不是他们。
即便他们並不怎么在乎沈聿。
但是人家都已经上台,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至於这份尊重中有多少的敷衍。
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
沈聿並不在乎。
他站定,立於灯光之下,缓缓闭上眼睛。
空气燥热。
头顶灼烫的白炽灯將那金黄璀璨的光束压在他的身上。
周围传来若有若无的细碎嘈杂声。
在这嘈杂之下,沈聿深吸一口气。
他闻到了隔壁乐手的髮胶味,地毯的毛绒味,乐器的核桃油味
这一切的气味,与之前他所感受到的光线,注视,閒言碎语结合,共同构成了他最为喜欢的
舞台味!
沈聿的眼睛张开,嘴角略为上扬。
他知道在场的很多观眾都不在乎他,看不起他跟他的乐团。
但是那又如何呢?
舞台又不是他们的。
舞台是自己的。
他们又不能控制他们所听到的一切!
而自己可以!
所以
沈聿猛地转身,西服衣摆如残影飘飞。
他立於指挥台之上。
他的视线与乐团眾人接触。
身体略为一顿,顺著呼吸一抬,隨后。
手中的指挥棒轰然落下。
伴隨著那指挥棒的落下,不远处的定音鼓瞬间响起。
如同一声惊堂拍案一般,將所有的閒言碎语砸跑。
沈聿指挥棒略为上抬,划过一道弧线。
他手下最近处的弦乐组眾人以跳音与连音的结合,轻柔地演奏著《安娜波尔卡》的节奏旋律,伴隨著短笛的附和,沈聿的指尖逐渐捏起。
音乐缓缓陷入停滯。
然而下一秒,沈聿的嘴角上扬,带著一抹轻笑,指挥棒扫过。
嗡。
弦乐组的声音再起,並且一点一点地加大。
不知是因为在演出,又或者是因为对沈聿有了更深的信任。 音乐的表现比之前排练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而这个感觉,似乎还行?
沈聿的眼睛逐渐闭上。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手中的指挥棒轻微地上抬。
音乐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增加。
舞台上的音色也隨著沈聿手中指挥棒的变化,而產生些许的偏移。
青色,粉色,棕色,墨色
乐团的顏色从空气中溢出,流淌在舞台之上。
沈聿闭著眼睛凭空挥动手中的指挥棒。
如同画家作画一般。
是的,他在绘画。
他在绘製音乐。
那青色,是湛蓝的天空。
青色中带著的留白,则是天空的美。
而粉色,则是空气。
棕色的树木。
墨色的大地。
沈聿所能利用的顏色並不多,甚至还不如稚童的水彩笔顏色丰富。
但是就这些许的顏色,却构建起了如同印象派油画般的柔美景色。
音乐旋律色彩的流动。
如同绘画光影的变化。
或许细节的处理上还有待考量。
但是这远远望去的音乐美感,却足以给予在场眾人足够的震撼。
不知何时。
在场眾人全部陷入了寂静。
这家交响乐团,他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他们的演奏怎么听上去又好又坏的?
你粗略一听,你总感觉他们就跟一支顶级乐团一样,將音乐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是如果你仔细地去思考,你却又发现音乐的细节处理是那么的粗糙,甚至可以说没有处理。
可是
没有处理的细节又是如何构成那顶级乐团的美感的?
观眾不知道。
他们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不仅仅是他们。
就连坐在观眾席正中央的一些指挥也同样无法理解。
寧城爱乐,寧城本地三大乐团中最弱的那一支,他们的指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靠近身边的江源,捂著嘴小声道。
“江指,我怎么感觉这支乐团怪怪的,有一种看不懂的感觉?您能跟我们讲讲吗?”
“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
江源环抱双臂,依靠椅背,轻笑著摇头。
“因为现在这支乐团,指挥跟乐团是分开的。”
“指挥乐团分开?什么意思?”
原本还能听出一点门道的寧城交响乐团指挥听到这句话后愣住。
他的视线也不由看向江源,迟疑道。
“指挥跟乐团还能分开吗?就算是让乐团自动档演奏,不用指挥,也有指挥排练的功劳吧?”
“嗯怎么说呢?”
江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稍微思考片刻后,对著两人问道。
“你们知道指挥能力跟乐团能力不匹配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吗?”
两人一愣,隨后看向舞台。
难不成
江源咧嘴笑了起来,对著两人点头道:
“嗯,跟你们想的一样,就是不匹配!”
“这位指挥,好像是叫沈聿的吧,他对於音乐的理解有些跳脱,他少了一点脚踏实地,而他面前的乐团似乎更注重稳定,即便有少部分人被他带跑,但乐团的底色终究不会变化。”
“他的理解,让乐团强行更上了一个档次。”
“但是乐团的底色,却又將音乐重新拉回过去。”
“两者相互纠结,最终构成了我们所听到的”
“安娜波尔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