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里亚什没有像野兽般无脑地衝出。他左脚稳稳踏住地面,膝盖微屈如拉满的弓弦,重瞳扫过逼近的三道黑影,喉间的战吼先於动作迸发。
古尔丹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瞬讶异,隨即被更深的讚赏取代,这等临战的沉稳,绝非普通混血半兽人奴隶所能拥有。
只见半兽人粗壮的手臂猛地发力,將肩头与手腕上锈蚀的镣銬狠狠扯断,铁链断裂处的毛刺划破掌心,他却浑然不觉。那根丈许长的粗重铁链在他手中呼啸著抡起,带著破风的锐响划出半圆,不再是禁錮自由的枷锁,反倒成了延伸肢体的致命软兵,恰如兽人部落传说中能破盾缴械的链枷利器。
“挡住他们!”古尔丹的声音短促如鞭抽,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迅速后退半步,枯瘦的手指开始结出扭曲的符文,邪能在他掌心盘旋凝聚,泛著令人心悸的绿光,施法者引导强力法术时最忌干扰。
低沉的战吼再度炸开,这不是狂怒的宣泄,而是战意的宣告。
高里亚什如磐石般横亘在古尔丹与三名食人魔之间,铁链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时而如毒蛇吐信抽打地面,时而如流星锤划出死亡圆弧。
冲在最前的两名守卫仓促举斧格挡,“噹啷”一声金属交鸣,火星溅得老高,震得他们虎口发麻,这看似笨重的铁链竟藏著千钧之力。
“碾碎这个兽人杂种!”独眼守卫的咆哮震得通道回声乱颤,仅剩的浑浊眼珠死死盯住高里亚什,巨斧带著开山裂石之势劈向他的头颅,斧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几乎要撕裂耳膜。
高里亚什没有硬接。他深諳自身魁梧体型带来的优势,下盘如老树盘根般稳固,在巨斧劈落的剎那猛地侧身,铁链如活物般缠向对方持斧的手臂,腕力骤然爆发狠狠后拉。
独眼守卫庞大的身躯猝不及防之下向前踉蹌两步,斧刃擦著高里亚什的肩头劈空,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姿態,这正是古尔丹需要的、不受干扰的致命一瞬。
就是这一瞬。
高里亚什后背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一股远比熔毁牢门时更凛冽的能量湍流炸开,空气中瀰漫开浓郁的硫磺与朽坏腐烂的气味。他听见古尔丹用某种古老而扭曲的语言吟诵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带著毁灭的决绝:“以军团的名义,燃烧吧!”
一道凝实如翡翠的邪能箭矢骤然掠过他的肩头,带著悽厉的尖啸精准射入独眼守卫大张的口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沉闷的灼烧声从食人魔体內响起,绿色的火光瞬间从他的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如同体內藏著一团失控的邪能烈焰。
他甚至没能发出半声惨叫,便如同一截被烧焦的枯木轰然倒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剥落,露出內里漆黑的骨骼。
剩下的两名守卫僵在原地,衝锋的步伐彻底停滯。他们看著同伴碳化的尸体,又看看高里亚什手中仍在微微震颤的铁链,眼中的暴怒被彻骨的恐惧取代。
高里亚什没有选择追击。他的重瞳扫过那两个嚇得腿软的食人魔,左脚稳稳踩在独眼守卫仍在冒烟的焦黑尸体旁,碳化的骨骼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他巨大的胸腔猛地起伏,深深吸入一口瀰漫著邪能焦臭、血腥与尘土的空气。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口真正属於“自由”的气息,却混杂著毁灭的味道。
下一秒,积攒了半生的屈辱、被铁链磨出的愤怒、对母亲的愧疚,还有那从 21世纪灵魂深处涌来的、对不幸命运的反抗与唾弃,全部灌注到喉咙深处。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骤然炸开,震得通道顶部的碎石簌簌掉落,连远处市集传来的喧囂都被这股声浪盖过。这声咆哮没有纯血兽人战吼的粗野,也没有食人魔嘶吼的愚钝,更像是两块巨石碰撞出的轰鸣,是被诅咒的混血血脉里,憋了十五年的自由吶喊。
“看见了吗?!”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仍在微微抽搐的焦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重瞳死死锁定那两名守卫写满恐惧的脸,“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守卫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们曾是高里亚帝国铁腕统治的执行者,如今却在一个奴隶的目光下浑身发抖。 “滚!”高里亚什的吼声再度炸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告诉悬锤堡的每一个杂碎!从矿道里爬出来的『食人魔之心』高里亚什,出来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铁链,金属碰撞声在此刻成了死亡的预告,“下一个挡路的,会比他死得更惨!让始作俑者洗乾净自己的脖子好好等著我吧!我会將这十五年来承受的一切,加倍奉还!”
话音未落,两名守卫早已丟了巨斧,连滚带爬地往通道外逃窜,甲冑碰撞的脆响里满是溃逃的狼狈。
古尔丹拖著跛腿走上前,邪能眼眸里的讚赏几乎要溢出来,他瞥了眼地上的焦尸,又看向高里亚什紧握铁链的手:“『食人魔之心』?倒是个配得上你的名號。”
“而且,很聪明”他沙哑地说,“运用恐惧,比浪费力气碾碎每一只虫子更有效率。你懂得力量的真諦,不止在於毁灭肉体,更在於摧垮意志,这很好。”
他拍了拍高里亚什肌肉虬结的手臂,触感冰凉。
“现在,跟我来,『食人魔之心』。悬锤堡的囚笼已经破碎,但一个更大的世界正等著我们去征服或者,毁灭。”
高里亚什没有回头,重瞳望向通道尽头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悬锤堡的阴影还笼罩在头顶,但他知道,自己终於踏出了改写命运的第一步。
两人循著夜风的轨跡,逃离了瀰漫著腐臭与死亡气息的悬锤堡。食人魔的狂怒吼叫被身后的风墙碾碎,混乱的脚步声渐渐隱没在纳格兰苍茫的夜色里,那座充斥著苦难的堡垒,终成再也追不上的遥远暗影。
向东穿行,无际的青色草原在脚下铺展,如同被墨色浸染的绒毯。夜幕低垂如深蓝色绸缎,漫天星辰硕大而寂寥,恰似嵌在天际的悲伤墓碑,静静凝视著这片古老的土地。
晚风裹挟著青草的清冽芬芳掠过眉梢,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邪能余味,反倒让这夜色更添了几分诡异的静謐。
篝火在旷野中跳动,橘红色的火光映照著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庞。古尔丹並未休憩,他枯瘦的身躯裹在暗影里,那双闪烁著的猩红双眼,如同狩猎的毒蛇,始终死死锁在身旁的半兽人身上,不放过对方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你的眼睛,高里亚什”枯槁的嗓音突然划破寂静,像是夜风颳过曝露的枯骨,乾涩而阴冷。“它们能穿透黑暗的迷雾,却远不止於此,对么?”他微微前倾身体,红色的眸光愈发炽烈,“你能『看见』能量奔涌的脉络,触碰生命交织的丝线,甚至凝视恐惧具象的形態。”
这並非疑问,而是不容置喙的断言。话音未落,他那如枯木般的手掌缓缓抬起,一缕跃动的绿色邪火凭空在掌心燃起,幽绿的焰舌扭曲著,將周围的空气炙烤得微微发烫,连篝火的光芒都在它的映衬下显得黯淡了几分。
“感受它,食人魔之心!”古尔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別依赖你的肌肉与蛮力,用你的意志,用你这双被诅咒的重瞳,去『看穿』它的本质!”
起初,高里亚什只觉那邪火灼热刺骨,蕴含著毁灭一切的危险气息,本能地想要退缩。可他想起了这十五年来的所有,他不是没祈求元素,不是没有呼唤圣光,但这两种力量並没有回应他。
於是,当他依循古尔丹的指引,凝神聚气,那双异於常人的重瞳骤然泛起淡淡的绿光,仿佛有神秘符文在瞳孔中流转。
虚妄的表象被瞬间撕裂,世界在他眼前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模样。
他“看见”那绿色邪火併未燃烧空气,而是贪婪地吞噬著周围每一丝细微的生命力:脚下的草叶在无形的吸力下悄然枯黄,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里,无数微小的生命正在急速凋零;他更“看见”,一缕缕漆黑如墨的能量丝线从邪火中延伸而出,穿透古尔丹的肌肤,与他灵魂深处某个狰狞可怖的黑暗存在紧紧相连,那存在散发的威压,让高里亚什的神魂都为之战慄。
“很好实在是太好了!”古尔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满意,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为亢奋。
“那些被元素眷宠的萨满,永远只会跪地祈求,用卑微的交换换取微薄的力量!”他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邪火隨之暴涨,“而我们,高里亚什!我们掠夺!我们命令!我们征服!力量从不需要乞求,只需要夺取!”
篝火的噼啪声与古尔丹的狂言交织在一起,在纳格兰的夜空中迴荡。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高里亚什人生中最残酷的第二场洗礼。
第一场是悬锤堡的苦难磨礪,铸就了他钢铁般的体魄;而这一场,是黑暗智慧的强行浇灌,將邪能的种子深深植入他的灵魂,彻底改写了他的命运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