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瑞姆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根。高里亚什那徒手碎锤、一拳败敌的恐怖景象,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灼烧著他的视网膜,更冰封了他的心臟。
那绝非兽人应有的力量,甚至超越了食人魔的范畴,带著一股令人灵魂战慄的、纯粹的毁灭气息。
杜隆坦那充满忧虑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带来的力量,真的能带来生机,而非更深的毁灭吗?”
此刻不再是遥远的猜想,而是变成了眼前血淋淋的现实。高里亚什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一种不祥。
然而,另一个声音也在奥格瑞姆脑中咆哮:如果耐奥祖说的是真的?如果德莱尼人真的是引动元素沉默、玷污世界的元凶?如果部落面对的是一个如此阴险而强大的敌人?
那么,他们不正需要高里亚什这样超乎常理的力量,去撕碎敌人,为兽人爭取生存的空间吗?在种族存亡面前,力量的来源,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这种矛盾的撕扯,让这位坚强的战士內心充满了痛苦与迷茫。
他看著高里亚什接受著黑石氏族战士那混杂著恐惧与敬畏的注目,看著他那庞大而狰狞的绿色身躯如同权力的化身。奥格瑞姆知道,大势已定。
在黑手倒下的那一刻,部落的军事主导权,已经无可爭议地落在了这个半兽人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高里亚什面前。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仍在痛苦呻吟的黑手,最终定格在高里亚什那双重瞳上。
“高里亚什,”奥格瑞姆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著战士的沉稳,“你证明了你的力量无与伦比的力量。黑石氏族,会遵从强者的意志。”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始终无法让他完全放心的人:“但是,你要知道,並非所有兽人都会被力量轻易折服。我的好友,杜隆坦”
奥格瑞姆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可不会像黑手这样『好说话』。他是个倔脾气,认准的道理,就算面对先祖之灵,恐怕也不会后退半步。”
这番话,看似是在提醒高里亚什未来可能遇到的阻力,实则是在委婉地传递一个信息:杜隆坦的怀疑和坚持,不会因为你的武力而改变,甚至可能因此更加坚定。这也是奥格瑞姆自身矛盾心態的体现。
他既承认了高里亚什的力量和此刻的“必要性”,又无法完全拋弃对挚友判断的信任,以及对这股黑暗力量的深层不安。
他將杜隆坦这个潜在的、代表著不同道路的“麻烦”,提前摆在了高里亚什的面前。
高里亚什低头看著奥格瑞姆,重瞳中的猩红微微跳动。他听懂了奥格瑞姆的弦外之音。
杜隆坦,那个在圣山下试图用理性与道德质疑他的霜狼酋长,確实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角色。他代表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理念,这种理念,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比刀剑更难对付。
“倔脾气?”高里亚什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固执,有时显得尤为可笑。杜隆坦酋长会明白的,当部落的战歌响彻云霄,当敌人的城墙在我们脚下崩塌时,他所坚持的,或许並无法拯救他的族人。”
他没有表现出对杜隆坦的敌意,反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口吻,暗示著杜隆坦的道路是徒劳的。这既是对奥格瑞姆的回应,也是一种自信的宣告。
他坚信,在他所引领的、由绝对力量驱动的道路上,任何异议都將被碾碎。
奥格瑞姆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爭辩。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高里亚什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倒地不起的黑手,开始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他知道,裂痕已经產生。部落的统一,建立在流沙之上。一边是高里亚什代表的、强大而危险的力量,另一边是杜隆坦坚守的、古老而传统的理性。毁灭之锤,被夹在中间,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他的选择,或许將决定整个部落最终的命运。
权力的游戏並非总是需要咆哮与锤击,武力只是一种方式。
高里亚什深知,面对杜隆坦这样意志坚定、洞察力敏锐且深受族人爱戴的酋长,纯粹的武力压迫或许能迫使其暂时屈服,但无法根除那深植於其內心的怀疑与抵抗,甚至可能適得其反,將其彻底推向对立面,成为部落內部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他需要一种更精巧、更致命的方式。
他再次通过隱秘的连结联繫上了古尔丹,没有寒暄,直接提出了要求:“导师,我需要两种药剂。”
古尔丹对於高里亚什主动索要药剂显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哦?我强大的学徒,还有什么问题是你的拳头无法解决,需要藉助药水的力量?” 高里亚什的意念冰冷而清晰:“第一种,能够完美压制、乃至暂时隱匿我体內邪能波动的药剂。要確保即使是萨满近距离感知,也无法察觉异常。”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至少在第一印象上消除杜隆坦最本能的警惕。
“第二种,”高里亚什继续道,“上次你用於『引导』耐奥祖看清『真相』的那种幻象药剂。我需要它,剂量和效果需要调整,目標是杜隆坦。”
古尔丹的意念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带著讚许的波动。他立刻明白了高里亚什的意图——这不是要去征服,而是要去欺骗,要去从內部瓦解霜狼氏族的抵抗意志。这比他预想的更加阴险,也更加有效。
“呵呵呵明智的选择,我的学徒。”古尔丹沙哑地回应,“对付那种被所谓的『荣誉』和『智慧』蒙蔽双眼的蠢货,確实需要一些特別的『启迪』。药剂我会准备好,效果会让你满意。它会挖掘目標內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並將其扭曲、放大,与『德莱尼人的威胁』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很好。”高里亚什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另外,在我处理霜狼氏族期间,不要主动联繫我。杜隆坦的观察力非同一般,任何一丝与你相关的蛛丝马跡,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前功尽弃。”
他要营造出一种“独立”的假象,仿佛他的行动並非完全源於古尔丹的指令,至少表面上要与暗影议会保持距离,以此降低杜隆坦的戒心。
古尔丹略微沉吟,便同意了。高里亚什展现出的能力和心机让他越发满意,只要最终目標一致,他乐於给予一定的自主权。“可以。我会静候你的佳音。记住,要让霜狼氏族心甘情愿地喝下玛诺洛斯之血。”
通讯切断。
高里亚什的重瞳在阴影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他不再仅仅是军团武力的延伸,他开始真正运用阴谋与欺诈,这是阿克蒙德欣赏的“更直接的道路”的一部分,扫清一切障碍,无论用的是拳头还是毒药。
几天后,高里亚什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霜狼氏族在纳格兰的聚居地的路。
出发前,他服下了古尔丹送来的第一种药剂。一股冰凉的感觉流遍全身,他体內那澎湃如海的邪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压制,活跃度降到了最低,甚至连他皮肤那深沉的绿色都似乎淡化了几分,显得不再那么刺眼。
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只是体型异常魁梧的食人魔半兽人,而非一个行走的邪能之源。
他没有携带那两柄標誌性的血腥武器,姿態也收敛了那慑人的霸气,仿佛只是一位前来进行交涉的使者。
他要去见的,不仅是杜隆坦,更是整个霜狼氏族的传统与智慧。
他要用的,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针对其內心弱点的“真相”,引导他们自己走向军团预设的深渊。
这场较量,將不在战场上,而在杜隆坦的心里。
霜火岭的寒风卷著冰晶,刮过连绵的雪原与嶙峋的火山岩。高里亚什那庞大的身影在几名刀塔堡垒的兽人护卫陪同下,行走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霜狼氏族的营地坐落在一片背风的谷地,雪白的霜狼皮帐篷与周围的冰雪几乎融为一体,透露著一种与自然抗爭的坚韧与肃穆。杜隆坦在他的兽皮帐篷里接待了高里亚什。帐篷內燃烧著温暖的篝火,驱散著外界的严寒。
杜隆坦坐在主位,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但深处却凝聚著化不开的凝重与审视。他的伴侣德拉卡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她的眼神同样锐利,如同守护巢穴的母狼,默默观察著这位不速之客。
短暂的沉默后,杜隆坦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却直指核心:“你身上的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变淡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高里亚什与上次在圣山脚下时截然不同的状態。
高里亚什坦然迎上杜隆坦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他巨大的身躯在帐篷內显得有些侷促,但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压迫感。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的坦诚:
“因为我能彻底控制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隆坦和德拉卡,声音低沉而有力:“杜隆坦,我这次来,不是以古尔丹门徒的身份,也不是以部落军事统领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看到了危险未来的兽人身份。”
高里亚什的声音在温暖的帐篷里低沉地迴荡,与帐外呼啸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那双重瞳中的邪火被完美隱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忧虑与“真诚”的复杂神色。
这番话,与他之前展现出的霸道与对力量的推崇截然不同,仿佛带著某种幡然醒悟的忧虑。他巧妙地撇清了与古尔丹的公开关係,並將自己放在了与杜隆坦同样的“担忧者”的位置上,试图绕过杜隆坦最坚固的心理防线。
杜隆坦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更仔细地审视著高里亚什,试图分辨这突如其来的“坦诚”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德拉卡也微微前倾了身体,警惕之色更浓。
“杜隆坦,”他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试图拉近距离,“我思考过你在圣山脚下说的话。我承认,我认同你的部分担忧。”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缓慢而有力的手势,仿佛在权衡什么无形之物。
“那股黑暗力量它確实危险,如同最烈的酒,如同未驯服的戈隆。但危险,並不意味著它不能被控制,不能被利用。”他巧妙地偷换著概念,“力量本身没有正邪之分,就像你的战斧,你可以用它保护族人,食人魔也能用它来屠杀。区別在於,握在谁的手里,为了什么目的。”
这番话,部分承认了杜隆坦的顾虑,显得客观而理性,极易引发共鸣。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將矛头指向了一个杜隆坦也同样心存疑虑的目標。
“但是,古尔丹”高里亚什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不认同”,“他对力量的追求,已经迷失了方向。他走得太远了。我担心,他这种毫无节制的贪婪,会在某一天,將我们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彻底毁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