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的实验场深处,时间仿佛在精密的魔法观测与无声的抗爭中粘稠地流逝。伊瑞尔与萨玛拉,这两位身陷囹圄的德莱尼“转化者”,她们的处境远比普通囚徒复杂万倍。
伊瑞尔被束缚的平台,成了她与內心双重炼狱搏斗的角斗场。每一次高里亚什刻意的精神刺激或是关於卡拉波陷落的虚假战报,或是莱兰日渐消沉的描述,甚至只是简单地在她面前展示一件德莱尼孩童的玩具,都会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被强行注入的邪能,会隨著她的愤怒与痛苦本能地沸腾、暴走,试图撕裂她的身体,吞噬她的理智。
但她咬牙挺著。
她不能让自己彻底沦为被邪能支配的怪物,不能让那份属於“伊瑞尔”的意志彻底熄灭。
每当邪能因负面情绪失控时,她便死死抓住记忆中残存的碎片,训练场上玛尔拉德严厉而期许的目光,圣光礼拜堂中寧静的祈祷,与萨玛拉在卡拉波图书馆討论圣光本质的午后阳光,还有莱兰曾经温暖而坚定的笑容。
这些记忆的残光,与邪能截然相反,如同冰针刺入沸腾的油锅,带来剧烈的衝突与痛苦,却也奇蹟般地帮助她锚定一丝自我,防止被邪能狂潮完全捲走。
萨玛拉的战场则在意识深处。法阵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物理刺激,却让內部的认知撕裂更加清晰刺耳。
邪能与暗影的知识如同入侵的病毒,与她原有的圣光体系疯狂交战。每一个熟悉的德莱尼符文,现在看来看可能蕴含著恶魔语的双关褻瀆;每一段记载先贤智慧的铭文,都可能被扭曲解读出黑暗的预言。这种无处不在的认知污染,足以逼疯最坚强的牧师。
但她也没有放弃。
萨玛拉利用自己被强化的暗影感知与邪能赋予的冰冷计算力,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主动梳理、对比、分析这混乱的知识洪流。
她试图在疯狂中寻找规律,在褻瀆里辨识出被篡改的源头。这过程痛苦万分,如同用烧红的铁丝清理大脑沟回,但她坚信,理解这份“扭曲”,或许是未来某一天,找到“逆转”或“对抗”方法的唯一钥匙。至少,她不能让高里亚什轻易得到他想要的、“温顺”的黑暗学者。
她们都默契地避免在可能被监视的情况下表现出过多的“正常”情绪交流。
但偶尔,当实验间隙,守卫鬆懈的剎那,伊瑞尔会向对方的方向投去一瞥,萨玛拉也会微微转动眼眸。没有言语,但那短暂交匯的目光中,传递著无需言说的信息:坚持住,为了莱兰,为了还未放弃的我们。
是的,莱兰是她们心底最柔软的牵掛,也是最沉重的责任。她们能隱约感觉到莱兰的处境同样艰难,甚至可能因为她们而承受更多。
她们不愿成为压垮莱兰的又一根稻草。因此,哪怕再痛苦,再屈辱,她们也要表现出一种“坚韧”,哪怕只是偽装的坚韧,希望能给或许在某个角落注视著她们的莱兰,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或者至少不是更多的绝望。
这种不愿让至亲担忧、不愿被仇敌看轻的倔强,如同黑暗泥沼中挣扎求存的微弱火苗,明明自身难保,却还要拼命燃烧,试图照亮彼此,温暖早已冰冷的前路。
而这,正是高里亚什乐见其成,甚至暗中鼓励的。
他洞悉人性的幽暗与光辉。他知道,纯粹的绝望会让人麻木、崩溃,最终变成没有价值的废料。但一丝残存的希望,一份不屈的骄傲,一种对他人的责任感这些“正面”的情感,在她们如今扭曲的境遇下,非但不是救赎,反而会成为最甜美的毒药,最沉重的枷锁。
光芒越是明亮,投射出的阴影就越是庞大、越是黑暗。
伊瑞尔每一次依靠美好记忆对抗邪能,都在无形中加深那记忆与现实反差带来的痛苦,都在让“守护”的执念与“无能为力”的现实之间的裂痕更加狰狞。
她越是努力不让自己被邪能吞噬,就越是在反覆確认自己已经深陷邪能的事实,每一次“成功”的压抑,都像是在灵魂上又烙下一道“我已非我”的耻辱印记。
萨玛拉越是奋力在扭曲的知识中保持清醒、寻找逻辑,就越是在將自己的智慧与理性,投入到为黑暗服务的徒劳中,加剧著自我认知的撕裂。她的坚持,成了持续进行自我精神凌迟的工具。
她们的“不放弃”,她们的“为莱兰著想”,她们的“不被看轻”,在高里亚什精心打造的这座现实与灵魂的双重囚笼里,都化为了持续產生高质量痛苦与灵魂张力的薪柴。这痛苦与张力,正是他研究“信仰和极端意志与邪能互动”的最佳养料,也是未来可能用以锻造更特殊“武器”、“工具”甚至是,名为“信仰”的原材料。
他偶尔会“不经意”地让一些关於莱兰近况或沙塔斯艰难支撑的消息,传到她们耳中。看著伊瑞尔眼中瞬间燃起又强行压制的焦急火焰,看著萨玛拉法阵內精神波动曲线的骤然紊乱,高里亚什的重瞳深处,便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反抗吧,挣扎吧,心怀希望吧。
你们越是奋力,燃烧得越是明亮,为我提供的“阴影”样本就越是纯粹,越是强大。
等到这份光芒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转化,或者扭曲成一种全新的、为我所用的黑暗之光时那將是比简单毁灭,美妙得多的胜利。 高里亚什並不急於收割。他像最耐心的园丁,浇灌著痛苦与希望杂交的毒花,等待著它们结出他最想要的、饱含绝望力量的果实。伊瑞尔与萨玛拉的负隅顽抗,在她们自己看来是尊严与责任的最后防线;在高里亚什眼中,却是这场宏大黑暗实验中,最有趣、也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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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尤为漫长的“刺激-观测”循环。高里亚什让术士们用精心准备的、混合著部分真相与大量扭曲的影像,反覆衝击著伊瑞尔的精神防线。
同时,艾瑞达双子將萨玛拉记忆中的德莱尼歷史片段与军团征服其他世界的暴行强行拼接。
痛苦达到了新的峰值。伊瑞尔青灰色的皮肤下血管暴凸,如同有无数条毒蛇在血肉中钻行,邪能在她体內左衝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压抑著野兽般的低吼,那双燃烧著幽绿邪火的眼眸死死盯著幻象中“莱兰”那无助的脸,指甲深深抠进金属平台的边缘,留下道道白痕。
萨玛拉则在法阵內剧烈地颤抖,淡紫色的脸庞扭曲,双手抱头,发出无声的尖叫。她精心构筑的知识体系防御工事在虚假记忆的侵蚀下摇摇欲坠,善与恶、光与暗的界限在她脑中彻底模糊、崩塌。
就在高里亚什认为又收集到一波高质量的数据,准备示意暂停时——
异变陡生!
伊瑞尔眼中那狂乱的邪火猛地一敛,瞬间被一种极致压缩、纯粹到刺目的痛苦与愤怒的意志所取代!
那不是圣光,而是她灵魂深处所有不甘、所有守护欲、所有对挚友处境的悲痛,在被逼到绝境后点燃的精神爆燃!
“为了圣光!!”一声嘶哑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她喉咙里炸开!
“咔嚓!砰!”
束缚她四肢、刻满抑制符文的锁链,竟在这纯粹意志驱动的、混合了未知精神能量的爆发下,应声而断!不是被巨力拉断,而是锁链內部的魔法结构在接触到那股奇异能量波动时,发生了短暂的崩解!
她如同挣脱枷锁的雌豹,瞬间从平台弹起!儘管身形踉蹌,新生的恶魔皮肤覆盖全身,呈现出更加狰狞尖锐的形態。她没有武器,但那双缠绕著不稳定邪能烈焰与一丝诡异白芒的拳头,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离她最近的两名噬魂守卫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伊瑞尔合身撞中!一人胸甲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另一人被伊瑞尔一拳砸在头盔侧面,头盔变形,整个人旋转著栽倒。
萨玛拉那边几乎同步!在伊瑞尔爆发的意志波动传来,与她自身认知防御崩溃前的最后清明產生共振的剎那,她涣散的眼眸猛地聚焦!那並非理智的回归,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再试图梳理混乱的知识,而是將全部残存的精神力,连同法阵內的能量,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逆向注入了维持法阵运行的底层符文序列!
“以混乱瓦解秩序!以被扭曲的『真实』衝击虚偽的『稳定』!”萨玛拉在心中嘶喊,淡紫色的皮肤下,暗影与奥术的光流疯狂窜动,嘴角溢出带著紫光的血丝。
法阵发出刺耳的嗡鸣,表面的纹路剧烈闪烁、变色,內部精密的法阵迴路因被注入了完全相反的“符文程序”而开始自我衝突、过载!
“砰——!”
一声闷响,並非爆炸,而是能量结构瓦解的哀鸣。囚禁她的法阵,竟然自行消散!
萨玛拉跌跌撞撞地从中摔出,瘫软在地,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著精神受创的血沫,但她眼中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短暂自由的火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伊瑞尔挣脱束缚击倒守卫,到萨玛拉破开法阵,不过两三个呼吸!
实验场內警报悽厉响起!其他守卫惊怒交加地扑上,但面对伊瑞尔那混合著狂暴邪能与诡异意志之力的反击,一时间竟被逼退。
萨玛拉虽然虚弱,却挣扎著爬起,手中凝聚起不稳定但危险的暗影与邪能能量球,试图干扰守卫的阵型,为伊瑞尔爭取空间。
“衝出去去找莱兰”伊瑞尔嘶吼著,一拳轰开一名食人魔监工,朝著出口方向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