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们都干了什么?”
萨玛拉的声音颤抖,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双仍在微微颤抖、指尖残留著混乱能量余烬的手,又环顾四周,鸦人术士和暗影议会成员的残骸、恶魔僕从的碎片、以及几名倒在血泊中、圣光尚未完全熄灭的德莱尼战士,其中有的甚至是被她无差別攻击的能量风暴误伤的。
那些扭曲的邪能造成的焦痕,此刻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灵魂上。被强行灌入的黑暗知识与被玷污的记忆疯狂衝撞,让她瞬间理解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一股冰冷的、自我厌恶的洪流几乎將她淹没。
伊瑞尔则更加不堪。
她手中那柄由邪能与暗影构成的恐怖重武器,在迦罗娜啼哭与圣光呼唤的双重衝击下,已然自行崩解、消散,只留下她空悬的、微微颤抖的双臂。她那双燃烧著绿色邪火的眼眸,此刻火焰已然熄灭大半,只剩下余烬般的痛苦与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她死死盯著莱兰怀中那仍在抽泣的迦罗娜,又缓缓移向莱兰布满泪痕的脸,最后落在周围同伴和敌人尸体上。
她差点亲手砸碎莱兰和那个孩子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穿了她本就因长期折磨而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被囚禁的痛苦、被转化的屈辱、对自由的渴望、对高里亚什的仇恨这些激烈的情感,在“差点杀害挚友与无辜婴儿”的极端负罪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后怕、自我憎恨与灵魂撕裂的剧痛,让她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
莱兰没有去看满目疮痍的战场,也没有立刻去安抚两位明显处於崩溃边缘的挚友。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將哭得小脸通红的迦罗娜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泪水无声地汹涌,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婴儿淡青色的襁褓上。那泪水里,有对伊瑞尔和萨玛拉刚才疯狂的恐惧,有对她们此刻痛苦的共情,有对自己“背叛者”身份的煎熬,更有对怀中这个註定命运多舛的孩子的无尽忧虑与深沉爱意。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几乎要將她撕裂。
一方面,她为伊瑞尔和萨玛拉终於获得一丝清明而心碎;另一方面,她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是一条將她们,將以及所有德莱尼人推向更深渊的道路,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此刻怀中的这个小小生命,以及她根本不知道是否值得的未来。
这种矛盾与负罪感,几乎让她窒息。
“没时间了!”阿卡玛的低吼打破了这死寂而压抑的氛围。他是现场唯一还能保持相对冷静和行动力的人。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將所有人带离这绝境!
他飞快地扫视战场,残余的守卫似乎被刚才伊瑞尔和萨玛拉的疯狂爆发震慑,暂时没有围上来,但远处已经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能量波动,显然援军正在赶来。
通天峰,绝不能久留!
“伊瑞尔!萨玛拉!清醒点!想赎罪,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得先活下去!莱兰,抱紧孩子,跟上我!”阿卡玛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伊瑞尔,又向旁边一名尚能行动的德莱尼战士示意搀扶起精神恍惚的萨玛拉。
“原路返回传送大厅!我们通过传送门回悬槌堡,然后从那里的秘密水道乘船离开,直抵赞加海,最快速度返回沙塔斯!这是唯一的生路!”阿卡玛迅速下达指令。悬槌堡內部现在因为奴隶暴动和他们之前的潜入一片混乱,反而是灯下黑,而他们知道那条连通外界的秘密下水道,只要能抢在追兵合围前上船,就有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负罪与茫然。伊瑞尔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將那些几乎將她吞噬的负面情绪暂时压下,青灰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坚毅,她推开了阿卡玛搀扶的手,自己站稳了身体,声音嘶哑:“走我还能战斗。”萨玛拉也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强集中精神,虽然眼神依旧混乱,但至少不再失控攻击。
莱兰擦去眼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伊瑞尔和萨玛拉,仿佛要將她们此刻痛苦而清醒的样子刻进心底。然后,她抱紧迦罗娜,毫不犹豫地跟在了阿卡玛身后。
一行人,带著满身的伤痕、心灵的疮痍以及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沿著来时的维护通道,朝著传送大厅的方向,开始了爭分夺秒的亡命奔逃。身后,是通天峰实验室逐渐匯聚的追兵与愤怒的咆哮;前方,是通往悬槌堡的传送门,以及那场註定无法逃避的、更加黑暗的命运漩涡。
他们不知道,这场“仓皇的归途”,每一步,都踏在高里亚什为他们精心铺就的轨道上。阿卡玛以为他们在与时间赛跑,夺取生机;而在那双俯瞰一切的重瞳中,他们不过是一群正被无形之手引导著、走向最终献祭舞台的、伤痕累累的演员。
迦罗娜的哭声,或许能唤醒一时的清明,却无法改变那早已写定的剧本走向。
而返回传送大厅的路径,远比来时更加血腥,也更加令人心悸。
追兵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復过来,在部落的指挥下,鸦人守军组织了有效的拦截。暗影陷阱、邪能构造体、鸦人刺客的致命突袭每前进一步都伴隨著新的伤亡。
然而,真正为这支逃亡小队撕开血路的,並非阿卡玛的圣光指挥或德莱尼战士的勇猛,而是伊瑞尔与萨玛拉那令人恐惧的战斗力。
伊瑞尔不再凝聚那柄失控的邪能重武器,但她青灰色的躯体本身仿佛化作了最致命的凶器。 她的拳头缠绕著高度压缩、稳定而冰冷的邪能,一拳便能轰碎柵栏,砸扁恶魔守卫的颅骨。她的动作迅捷如电,力量大得匪夷所思,面对数名鸦人术士的联合施法,她竟能硬顶著暗影箭雨衝过去,徒手撕碎他们的法术护盾,再拧断他们的脖子!战斗方式毫无美感,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暴力杀戮,每一击都伴隨著骨骼碎裂与血肉横飞的闷响,眼神却冰冷得如同深渊寒冰。
萨玛拉则更加诡异。她似乎强行压制了內心的混乱,將那些互相衝突的知识与能量,以一种极不稳定却异常危险的方式强制统合。
她不再无差別地狂轰滥炸,而是释放出混合了暗影侵蚀与邪能灼烧的复合能量束,精准地瓦解敌人的防御。更能召唤常人难以理解的黑暗诅咒瘫痪施法者的精神、甚至能短暂“污染”敌人的魔法迴路使其自爆。
她的攻击无声无息,却往往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防不胜防。她的眼神依旧涣散,但其中多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近乎非人的计算感,仿佛在將眼前的敌人和战场环境,当作某种黑暗的实验课题进行解析与拆解。
她们战斗时散发出的气息,那冰冷的、充满毁灭欲的邪能,那混乱而褻瀆的混合能量,以及那毫无怜悯、视生命如草芥的杀戮效率,都让同行的德莱尼战士们感到阵阵寒意,甚至下意识地与她们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们是强大的助力,是撕开防线的尖刀,但她们真的还是“伊瑞尔”和“萨玛拉”吗?还是两个披著挚友外皮的、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魔?
阿卡玛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沉甸甸的。
他指挥著队伍,利用伊瑞尔和萨玛拉製造的突破口快速推进,圣光不断治癒著伤员,净化著沿途的邪能污染。但他看向伊瑞尔和萨玛拉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紧握战刃的手,指节发白。『这力量太黑暗了先知先知一定能净化她们一定』他只能如此说服自己,將全部希望寄托在维纶的智慧与圣光之上。现在,任何质疑和犹豫,都可能让这支脆弱的队伍在下一刻分崩离析。
莱兰则始终沉默地抱著迦罗娜,紧紧跟在阿卡玛身侧。
她目睹著伊瑞尔和萨玛拉的战斗,看著她们用曾经守护圣光的手,施展出如此可怖的黑暗力量,蓝色的眼眸中痛苦与复杂交织。她能感觉到周围同胞对两位挚友悄然变化的態度,那不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同情,而是混杂著感激、恐惧与隱隱排斥的复杂情绪。这让她心如刀绞,却又无法辩驳,因为她自己不也是即將走上一条背叛之路的“异类”吗?
在伊瑞尔一拳轰飞最后一名堵在传送门控制台前的恶魔守卫,萨玛拉用一道扭曲的能量流强行稳定住因频繁使用而开始过载的传送门能量核心后,阿卡玛小队终於再次衝进了那邪能涌动的光幕。
光影变换,他们回到了悬槌堡那熟悉的、此刻却更加混乱的传送大厅。这里的战斗似乎已经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零星的火焰。奴隶暴动的痕跡隨处可见,但主力守卫似乎已被调往他处。空气中瀰漫著未散的烟尘与血腥味。
“快!去东侧水道码头!”阿卡玛低吼,凭藉著莱兰提前告知的、以及他们之前侦查確认的路线,带著队伍在错综复杂的堡垒內部快速穿行。得益於悬槌堡內部因奥金顿战事、奴隶暴动和他们之前潜入引发的多重混乱,他们竟然奇蹟般地没有遭遇大规模的拦截,只零星解决了几股晕头转向的巡逻队。
当他们终於衝出堡垒侧翼一处隱蔽的、通往內部港口的石门时,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停靠著数艘中型货运帆船的码头。码头上的守卫同样稀少。
“夺船!立刻起航!”阿卡玛当机立断。
战斗短暂而激烈。
留守码头的兽人监工和食人魔水手在伊瑞尔和萨玛拉那非人战斗力的衝击下迅速溃败。阿卡玛指挥德莱尼战士们迅速控制了最大、最快的一艘双桅帆船,將船上原有的水手驱赶下船,莱兰抱著迦罗娜在几名战士的保护下率先登船。
伊瑞尔和萨玛拉留在最后断后,她们冰冷地注视著悬槌堡方向可能出现的追兵,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偶尔从其他船只或阴影中窥探的目光迅速缩回。
“升帆!起锚!”阿卡玛亲自掌舵,熟悉水性的德莱尼战士迅速就位。帆索哗啦作响,风帆在赞加海带著咸腥味的海风中鼓起。
船只缓缓驶离混乱的悬槌堡码头,向著目標,沙塔斯城而去。
站在逐渐远离的船尾,望著悬槌堡那在暮色中如同狰狞巨兽般的轮廓逐渐缩小,阿卡玛、莱兰、伊瑞尔、萨玛拉,以及每一个劫后余生的德莱尼战士,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逃出生天的短暂鬆懈,有失去同伴的悲痛,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对船上那两位力量与气息都变得无比陌生的“同伴”的深深疑虑。
伊瑞尔和萨玛拉並肩站在船舷边,沉默地望著海面。她们身上战斗留下的污跡尚未清洗,邪能与混乱能量的残留让周围的空气都略显压抑。她们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曾经熟悉的同胞目光中的审视与距离。那份因迦罗娜啼哭而短暂唤回的“清醒”,正在被残酷的现实与体內澎湃的黑暗力量一点点侵蚀。
负罪感、自我怀疑、对力量的陌生与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交织成新的囚笼。
莱兰在船舱內,轻轻拍打著终於哭累睡去的迦罗娜,耳边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她看著怀中孩子淡青色皮肤上自己泪水的痕跡,又透过舷窗望向甲板上伊瑞尔和萨玛拉孤独的背影,心如刀割。她知道,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而她自己怀中,那对名为“苦痛”与“哀伤”的冰冷匕首,正无声地提醒著她那不可更改的黑暗使命。
船只破开墨绿色的海水,驶向沙塔斯,也驶向一个早已被命运纺锤编织好的、更加凶险叵测的未来。阿卡玛心中的“净化”希望,伊瑞尔和萨玛拉的“救赎”可能,莱兰的“两难”抉择,以及沙塔斯城即將迎来的“英雄回归”与暗藏其下的致命杀机所有线索,都在赞加海的海风中,悄然收拢,指向那场註定震惊德拉诺的最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