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的,心绪不寧的莱兰抱著迦罗娜来到了伊瑞尔的姐妹,萨玛拉的身边,此时禁闭室门扉紧闭,內里却隱约传出压抑的能量波动与破碎的囈语。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轻推开门。
室內的光线更加昏暗,几道凝实的圣光锁链从墙壁延伸出来,如同温柔的枷锁,束缚著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萨玛拉的长袍凌乱不堪,裸露的皮肤上那些实验留下的诡异符文在圣光压制下明灭不定。她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口中正无意识地、急促地念诵著混乱的德莱尼语、恶魔咒语和一些破碎不堪的学术词汇,眼神涣散而狂乱,显然仍在与体內的黑暗意志进行著凶险的拉锯。
看到挚友这副模样,莱兰的心猛地揪紧。迦罗娜似乎也感受到了室內压抑的气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萨玛拉”莱兰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悲伤。
萨玛拉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与內心恶魔的搏斗中。
莱兰咬了咬嘴唇,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分享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下意识地开口:“伊瑞尔伊瑞尔她刚刚,被先知他们净化了。她体內的邪能被驱散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她她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萨玛拉所有的动作和囈语都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莱兰脸上。那张写满痛苦与挣扎的脸庞上,先是闪过一丝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紧接著,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开始扭曲她的五官。
喜悦,是有的。那是一种为同伴挣脱地狱、重获新生的由衷欣喜,像黑暗中突然迸溅的火星。
但这火星转瞬就被更庞大、更汹涌的黑暗潮水吞没了。
为什么是伊瑞尔?
为什么不是自己?
先知、玛尔拉德、所有人他们去拯救伊瑞尔,那自己呢?难道在大家心里,伊瑞尔才是更重要的那个?更值得拯救的那个?难道比起伊瑞尔,自己就如此一文不值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獠牙,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萨玛拉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她心中警铃大作,深知这是黑暗意志的引诱,是扭曲的怨憎在试图放大她的痛苦与孤独。她拼命想要將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想要用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是这样,先知他们一定也在想办法
然而,情绪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崩塌便只在瞬息之间。
那“为什么不是我”的疑问,就像大波浪女老师误入满是黄毛的霓虹国教室,瞬间引爆了所有被压抑的负面情绪,长期实验折磨的屈辱与痛苦,被黑暗知识污染的自我厌弃,眼睁睁看著文明濒临毁灭的无力感,对未来的极端恐惧,以及此刻被“遗忘”或“区別对待”所带来的、尖锐如冰锥的委屈与怨恨
无数黑暗的、琐碎的、充满恶意的思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衝垮了她勉强维持的清明堤坝!
“呃啊啊——!!!”
萨玛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双手猛地抱住头颅,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束缚她的圣光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她眼中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微弱理智瞬间被混乱与疯狂重新淹没,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她周围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扭曲的暗影能量与邪能火花,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
“萨玛拉!你怎么了?!”莱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嚇坏了,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怀中的迦罗娜也被这恐怖的景象惊得放声大哭。
“不要你管——!!!”
萨玛拉猛地抬起头,对著莱兰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充满痛苦与狂怒的咆哮。她的眼神已经彻底被黑暗占据,只剩下纯粹的、不分对象的攻击性与自我毁灭的倾向。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对挚友的熟悉与温情,只有被无边痛苦和扭曲怨憎彻底吞噬后的疯狂。
莱兰被这充满敌意的怒吼震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看著眼前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萨玛拉,又低头看看怀中惊恐哭泣的女儿,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著更深重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本是想分享一丝希望,却无意中,可能成了压垮挚友的最后一根稻草。
莱兰被那充满狂怒与痛苦的咆哮震得心神俱裂,抱著啼哭不止的迦罗娜踉蹌后退,几乎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她看著萨玛拉在圣光锁链中痛苦挣扎、周身溢出失控黑暗能量的可怖模样,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恐惧与深切的愧疚。
“萨玛拉,坚持住!”
“快,加强束缚!稳定她的灵魂!”
“莱兰夫人,请先离开这里!”
闻讯赶来的几名资深德莱尼牧师和守备官迅速涌入静室,他们训练有素地展开行动。纯净而柔和的圣光如同暖流般涌向萨玛拉,试图抚平她灵魂的狂暴波涛,同时更强大的压製法阵被激活,加固著那些光芒锁链,防止她彻底失控造成破坏。
在眾人焦急而专业的处理与礼貌但坚决的“请离”下,失魂落魄的莱兰只能紧紧抱著迦罗娜,如同逃离噩梦般,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间充满压抑能量与挚友痛苦嘶吼的房间。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迦罗娜的哭声渐渐微弱,转为委屈的抽噎。莱兰背靠著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將脸埋入孩子柔软的襁褓,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句带著善意,或许也夹杂著自己寻求慰藉的告知,会引发如此可怕的后果。自责像藤蔓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真相,远比这些更为冰冷、更为残酷。
在她贴身的衣物內侧弒君者正如同最隱晦的毒蛇,散发著无形无质的波动。
只是一丝飘忽的、鬼使神差的“想去看看”。但这丝念头,在观察这里一举一动的高里亚什的眼皮子底下,被悄然扭曲、引导、强化了。
戈尔隆德边缘,一处临时搭建却充满兽人风格的移动营帐內,高里亚什庞大的身躯半躺在一张铺著厚皮的宽大座椅上,重瞳微闔,仿佛在小憩。但他意识的一角,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跨越空间,观察著沙塔斯城內中发生的一切。
他並未直接操控莱兰的思想。那太明显,也容易引发莱兰的警觉与注意。他做的,是更为精巧和恶毒的“情绪催化”与“潜意识引导”,只需要放大莱兰自身的忧虑和“分享”衝动,让她在心神不寧的状態下,“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萨玛拉的静室,就足够了。
然后,在她目睹萨玛拉痛苦,心生怜悯与悲伤时,那连结又微妙地影响了她,让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关於伊瑞尔被净化的消息,这个消息本身是真实的,但其时机和传达方式,却成了精心设计的毒药。
这无疑是引爆她所有负面情绪的完美火星。这火星点燃的不是只是希望,还有更深沉的绝望、嫉妒与自我毁灭的倾向。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没有魔法控心,没有强行命令。只有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握,对黑暗力量的精妙运用,以及將莱兰这个“关键棋子”的情绪与行动,也纳入他那庞大棋局的、冷酷到极致的算计。
当然,这也包括了对维纶的报復,这个傢伙,竟然不惜消耗自身的生命去净化伊瑞尔身体內的黑暗,这份魄力,这个老傢伙,竟然真的不惜燃烧本源,去剥离伊瑞尔灵魂中的污秽这种近乎自毁的“牺牲”,这种对同胞近乎偏执的“不放弃”,让高里亚什感到一种奇特的动容。
“真不愧是游戏世界里的大英雄”
维纶和他,某种意义上都是各自道路上的“极致”。一个將守护与牺牲推向信仰的巔峰,一个將征服与力量锻造成统治的铁律。
“一个值得尊敬的领袖,”高里亚什在意识深处无声低语,“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他重瞳深处闪过欣赏的幽光,他不是没想过腐化维纶,让其臣服於自己,但是这种事情,基尔加丹和阿克蒙德都做不到,那他还是由自知之明的。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隨即,那光芒便被更纯粹的、狩猎者般的兴奋与冰冷所取代。
“更是值得一杀的猎物。”最后这个词,带著血腥的期待,在他灵魂中激起涟漪。
杀死一个平庸的对手毫无乐趣,但亲手终结维纶这样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灯塔”,摧毁那种坚韧到可笑,又令人佩服的信念,收割那份沉重而纯粹的灵魂这才是配得上他高里亚什的“功绩”,也是献给基尔加丹最“完美”的礼物,那便是摧毁希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