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内庄。
这是一片被低矮丘陵和杂乱林地环绕的谷地,
道路于此变得略微开阔,旋即又投入前方更幽深的山隘。
本应是辞旧迎新之时,此地却笼罩在化不开的血色与绝望之中。
王三善所率明军主力,自腊月二十九从大方撤离,
沿途遭叛军小股部队不断袭扰,且战且走,人困马乏,粮草早已断绝,士气低落至谷底。
行至内庄,前方探路斥候回报未见大股敌军,
身心俱疲的明军稍稍松懈,队伍拉得老长,缓慢通过这片看似平静的谷地。
便在此刻,杀机骤现!
丘陵后、林莽中、道路两侧的沟壑里,
无数早已埋伏多时的叛军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轰然暴起!
旌旗招展,鼓角震天,叛军主力精锐尽出,
漫山遍野,不知其数,瞬间将明军长长的行军队列截成数段!
冲在最前的,是安邦彦麾下最为悍勇的“羿子军”和“猓猡兵”,
他们披发纹身,嗷嗷狂叫着,挥舞着大刀、梭镖、利斧,以逸待劳,扑向惊慌失措的明军。
“有埋伏!结阵!迎敌!”
各级将官的嘶吼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淹没。
明军仓促应战,阵型大乱。
疲惫不堪的士卒面对养精蓄锐已久的叛军,几乎一触即溃。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瞬间响彻山谷。
王三善在中军,眼看前后皆被贼兵冲断,情知中计,肝胆欲裂。
恰在此时,后方传来急报,
言秦民屏将军所率殿后部队在老鹰坳遭重围,血战竟日,恐已凶多吉少。
王三善与秦民屏素有袍泽之谊,闻讯更是大恸,
兼之见前军亦混乱,竟不顾部将劝阻,
急令中军一部回师,试图打通后路,接应秦民屏残部。
此令一出,本就混乱的明军更加无所适从。
前军见中军旗帜向后移动,以为主帅要退,顿时斗志全无;
侧翼被叛军猛攻的部队见无人救援,更是瞬间崩溃。
“士卒多奔”——无数明军丢盔弃甲,脱离建制,
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兵败如山倒!
然而,在这片溃逃的浊流中,却有一支队伍,逆流而上,稳住了阵脚。
他们约一千余人,衣甲相对整齐,虽满面风尘疲惫,但眼神狠厉,
紧握手中独特的白杆长枪(一种长约丈余、杆身涂白漆、枪头带钩镰的长枪),结成紧密的圆阵。
圆阵中央,一面残破但依旧挺立的“秦”字大旗,
和一面象征着川东石柱土司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正是秦良玉麾下那威震西南的白杆兵!
他们本是秦民屏从石柱带出的子弟兵,随主力行动,
此刻虽亦被围,但建制未散,军心未溃。
秦民屏此刻并不在此处主力白杆兵阵中,他正率领老鹰坳残存的数十死士做最后搏杀。
但这支主力白杆兵,同样听到了后方殿后军濒临覆灭、主帅回救却引发全线动摇的噩耗。
他们知道,秦将军可能已陷绝境。
悲愤与决绝的情绪在每一个白杆兵胸中燃烧。
一名甲胄破碎的秦民屏亲兵,他浑身浴血,
奇迹般地冲破了老鹰坳的部分封锁,带着一身伤痕跌跌撞撞扑入本阵,嘶声哭喊道:
“将军……将军令!
死战!拖住贼兵!
能走一个是一个!
告诉抚台……小心内庄!
为石柱……为秦家……争口气!”
最后的军令到了,也带来了主将最可能的结局。
白杆兵阵中一片沉默,随即,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响起。
他们望向四周,溃兵如潮水般从两旁涌过,面露惊恐;
前方、左右,黑压压的叛军正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狞笑着围拢上来,
显然要将这支仍保持建制、最具威胁的明军精锐彻底吞掉。
“弟兄们!”
一名满脸虬髯、左臂带伤的白杆兵把总站了出来,
他是秦氏家将,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
“都听到了吗?将军有令!死战!”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布满血污与坚毅的面孔,
继续吼道,虎目含泪:
“咱们是石柱的兵!是秦家大小姐(秦良玉)带出来的兵!
老子们的父兄,跟着秦邦屏将军死在辽东浑河!
今天,轮到咱们了!”
他举起手中缺口累累的白杆枪,枪尖直指苍穹:
“将军在前头血战,生死未卜!
后面那些怂包软蛋在逃命!
咱们能逃吗?咱们身后是什么?
是贵州!是四川!是咱们石柱的家!
让这些水西猡鬼冲过去,咱们的田,咱们的屋,咱们的婆娘娃儿,都得完蛋!”
“不能!”
千余白杆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竟短暂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对!不能!”
把总泪流满面,声音却愈发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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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平日待咱们如何?
大小姐平日教咱们什么?
忠义!敢战!今日,便是报答秦家恩义,
为将军争脸,为石柱争气的时候!结阵!死战!”
“结阵!死战!”
“死战!死战!”
千余白杆兵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们迅速调整阵型,以残存的数十面盾牌在前,长枪如林次之,伤者和火器手在内。
圆阵转动,白杆如林,锋刃对外,面对汹涌而来的叛军浪潮,岿然不动。
那一杆杆染血的白杆长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他们不知道老鹰坳的秦民屏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整个明军大势已去。
他们只知道,身后是家乡,身前是死敌,将军有令,死战不退!
内庄的血色黄昏,即将淹没这支最后的白杆。
而他们的主将秦民屏,也正带着最后的数十人,向着老鹰坳的绝壁,发起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
视线转回老鹰坳。
秦民屏身边,只剩不足三十人。
人人带伤,血浸征袍,拄着兵器才能勉强站立,围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圈。
他们脚下,是同袍和敌人层层叠叠的尸体,几乎垒成矮墙。
四周,数不清的叛军彝兵土寇,举着染血的刀枪,
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包围圈已缩至不足二十步,退无可退。
秦民屏的甲胄破碎不堪,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
右腿也被划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拄着一把从敌人手里夺来的苗刀,刃口已经砍出无数缺口,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环顾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儿郎,
有石柱老家跟出来的秦氏家兵,有在辽东、在西南并肩血战过的老兄弟。
不能都死在这。
一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近乎枯竭的心底燃起。
他猛地挺直几乎佝偻的脊背嘶吼道,声音沙哑破裂,却盖过了四周叛军的鼓噪:
“弟兄们!我秦民屏,对不住大家!把你们带到这绝地!”
他赤红的眼睛看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染血脸庞,仿佛要把他们刻进脑子里。
“但咱们是兵!是石柱的兵!是秦家的兵!不能全栽在这山沟里!听我命令——”
他抬手指向敌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侧,那里靠近一处陡峭但可攀援的石壁。
“王老三!带你还能动的兄弟,朝那边!冲出去!
能走一个是一个!回石柱!
告诉我姐姐……秦民屏,没给秦家丢人!没给白杆兵丢人!”
被点名的老卒王老三浑身是血,闻言抬头,虎目含泪:
“将军!我们一起……”
“放屁!”
秦民屏厉声打断他,嘴角却扯出一丝凄凉的微笑,
“老子是主将!殿后是老子的本分!你们快走!这是军令!”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踉跄地向前几步,
以残躯挡在了剩下二十余人与主追兵之间,
横刀而立,染血的须发在峡谷寒风中飞扬。
“走啊——!”
他背对着兄弟们咆哮道,声如濒死猛虎。
王老三泪如雨下,狠狠一抹脸,嘶吼道:
“弟兄们!护着伤重的!跟老子冲!别辜负将军!”
剩下还能动的十余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搀扶起重伤的同伴,
朝着秦民屏指的方向,向着那看似微弱的生机,决死冲去。
“想走?晚了!”
包围圈外,一个叛军小头目见状,狞笑着挥刀,
“放箭!给我射死他们!那个老的留下,老子要活剐了他!”
更多的叛军嚎叫着从两侧涌上,箭矢如蝗,射向突围的小队和孤身断后的秦民屏。
秦民屏对射向自己的箭矢不闪不避,他只是死死盯着涌上来的敌兵,
猛地举起卷刃的苗刀,发出一声震动峡谷的怒吼:
“秦民屏在此!谁敢上前——!”
声若雷霆,竟将冲在最前的几名叛军骇得脚步一滞。
下一刻,无数刀枪剑戟,向着这孤零零的身影,将要倾覆而下。
老鹰坳的最后断后,内庄的决死坚守,几乎在同一时刻,迎来了最终的鲜血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