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眉心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浮现,缓缓流转。
连他怀里的曹变蛟都注意到了,小家伙暂时忘了害怕,
好奇地抬起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伸出小手想去摸。
“别动。”
钟擎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摇了摇头,
然后将曹变蛟递给了旁边早已虎目含泪的曹文诏。
曹文诏接过侄子,抱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这孩子就会消失。
大颗大颗的热泪从他刚毅的脸上滚落,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这个顽皮的侄子,未来的结局竟是那般壮烈凄惨。
他对这个朝廷,对这个世道,心底那股冰冷的憎恶还有绝望,又深重了几分。
另一边,张凤仪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搀扶着几乎虚脱的秦良玉,让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秦良玉坐下后,张凤仪自己也觉得浑身无力,只好斜倚在婆婆的肩头。
秦良玉的双眼却牢牢的锁定钟擎眉间那越来越亮的奇异法印上。
那印记的形状……竟与她幼时在石柱道观中,
所见那尊真武大帝金身塑像眉心所嵌的法印,一般无二!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
钟擎示意耶律曜将晕倒的文师爷扶到旁边的椅子上放好。
他走到瘫软的王三善面前,伸出三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片刻后,又同样检查了文师爷的脉象。
还好,两人都只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受了极大的惊吓,本身并无大恙。
他这才稍稍放心,从空间中取出一瓶藿香正气水,拧开,
分别倒了一些在手指上,然后涂抹在王三善和文师爷的人中穴位。
清凉辛辣的气息刺激下,王三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悠悠转醒,眼神依旧涣散惊惶。
过了一会儿,文师爷也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但目光呆滞,仿佛魂还没回来。
钟擎又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几粒朱红色的安神温胆丸,递给耶律曜。
耶律晖则给众人重新添了热水。
耶律兄弟配合默契,帮助浑浑噩噩的王三善和文师爷将药丸服下。
钟擎又吩咐耶律曜给了秦良玉和张凤仪各两粒。
秦良玉看着掌心的药丸,又看看钟擎,没有多问,和水吞下。
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腹中升起,缓缓抚平着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
大堂内的悲声渐渐止歇,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抽噎。
药力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至少让众人从那种彻底崩溃的情绪边缘稍微拉回了一点。
待众人气息稍微平复,钟擎再次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们悲痛,你们不解,你们恨这结局。
可这结局,并非天降,实为人祸。
根子,就在这大明的肌体深处,早已腐烂流脓。”
“土地。天下之本。”
钟擎抬手示意王三善和秦良玉,多喝水,不要那么激动,且听他娓娓道来就好,
“福王朱常洵,就藩河南,受赐庄田两万顷。
河南一省,近半膏腴之地,尽归王府。
衍圣公孔府,世受国恩,在山东、南直隶等地,占田一百三十八万亩。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各地藩王、勋贵、豪绅,占田无数。
到了万历年间,已是‘有田者什一,无田者什九’!
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地,九个人是佃户、是流民!”
他心里好像装着一本内容详细的账本:
“再说赋税。
万历二十八年,仅江南苏杭等地,丝绸一项,年产值便有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可朝廷在全国征收的商税定额是多少?
八十万两。
江南一地的丝绸产出,是朝廷全部商税收入的近二十倍!”
“如此巨利,归于谁手?是朝廷吗?是百姓吗?”
钟擎冰冷的嘲讽道,
“是那些占据桑田的豪绅,是那些操控织机的富商,
是钱谦益那种‘钱半县’,是徐阶那种在华亭占田数十万亩的致仕阁老,
是董其昌那种巧取豪夺、占田万顷的书画名家!
他们富可敌国,却凭借功名、官身,大肆‘诡寄’‘花分’,
将税赋转嫁给早已不堪重负的贫苦佃农和自耕农!”
“朝廷收不上商税,国库空虚。
辽东要打仗,流寇要剿灭,军队要粮饷,怎么办?”
钟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加派!
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全都加在田赋上!
加在谁头上?
加在北方那些还有一点薄田、在旱涝蝗灾中苦苦挣扎的农民头上!
加在你们麾下那些士卒的父母妻儿头上!”
“富者阡陌相连,坐享其成,却几乎不纳粮;
贫者无立锥之地,租种豪绅之田,却要承担几乎所有的朝廷加派和转嫁的税负!”
钟擎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此等世道,焉能不乱?流寇焉能不生?百姓焉能不恨?”
“你们在边疆,在西南,抛头颅洒热血,守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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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一个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让忠良含冤、奸佞得意的朝廷?
守卫的就是这样一群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藩王、勋贵、士绅?!”
堂内众人,包括心神稍定的王三善和秦良玉,
再次被这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或许知道土地兼并,知道税赋不公,
但从未如此直观、如此具体地听过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对比。
他们赖以效忠的朝廷,他们视为天经地义的秩序,其根基竟是如此的不公,如此的腐朽!
钟擎接过尤世功默默递过来的搪瓷缸子,仰头喝了一口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
他放下缸子继续道,
“王抚台,天启二年冬,你受命总督贵州军务,提兵数万入黔平叛。
彼时豪情壮志,誓要扫清妖氛,还黔中太平。
可你真正面对的,是什么?”
王三善身体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最深的噩梦。
“是‘地无三里平’的黔道,是叛军扼守的雄关险隘,是粮道断绝,补给无着。”
钟擎的话语,将王三善竭力想遗忘的惨状,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你的粮秣,需绕行湘西、滇东北的崎岖小径。
运粮一石,人吃马嚼,耗去五斗、八斗,乃至十不存一。
你派去护粮、就食的兵,有时比你前线作战的兵还多。”
“你征发湖广、四川民夫,沿途倒毙者,尸骸枕藉,‘十去九不还’。
民间闻‘黔役’二字,如赴刑场。
朝廷的饷银,层层盘剥,到手时杯水车薪。
地方为供你大军,预征数年赋税,变卖衙门公产,民怨沸腾。
等你终于凑齐些许粮草,战机早已贻误数月。”
钟擎看着王三善惨白的脸:
“天启四年初,你为何不得不从大方撤军?
非战之罪,实乃粮尽。
饥疲之师,行列混乱,遂有内庄之败,你本人亦……”
他没有说下去,但结局,刚才所有人都已“看”到。
王三善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那不是恐惧未来的泪,而是回想起当初绝望与无力时,痛彻心扉的泪。
每一句,都砸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