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夏浅，上海的空气里开始夹杂起潮湿的热意。康复中心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浓郁，稍稍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顾魏送走了又一位情况稳定、准备回归家庭的病人，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新到的内部简报。他随手翻开，目光立刻被其中一条消息吸引：
……为加速国民经济恢复，中央决定集中力量，筹建我国首个大型精密仪器研发与制造基地，代号启明计划。基地选址初步定于东北工业重镇，旨在突破国外技术封锁，实现高端显微镜、光谱分析仪、精密测量设备等自主生产……
精密仪器……顾魏喃喃自语。这让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那些精密的实验设备草图，很多关键数据都依赖于进口仪器的测量。如果国内能自主生产，对医学、化工、乃至各个科研领域，都将是巨大的推动。
他继续往下看，简报提到，启明计划面临的最大瓶颈之一，是一种用于高精度机床核心部件加工的特殊合金钢的冶炼技术。这种钢材需要极高的纯净度、特定的硬度和韧性配比，目前仅有少数几个工业强国能够稳定生产，并对我国实行严格的技术和产品封锁。
看到这里，顾魏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魏若来前段时间在信里提到，他正在参与协调全国范围的资源调配和技术攻关，其中似乎就涉及几个重点工业材料的突破项目。这特殊合金钢，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几天后，他再次收到了魏若来的加密信件。这次的信比上次长了些，笔迹也略显匆忙。
启明计划事关重大，精密仪器乃工业之眼，科研之基，不容受制于人。特种钢材冶炼遇阻，成分控制与热处理工艺是关键。已协调鞍钢、本溪等地技术骨干联合攻关，并尝试通过特殊渠道搜集国外相关公开文献，然核心数据寥寥。此役，无异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信的最后，依旧是那句简短的叮嘱：事务繁多，勿忘休息。另，上海渐热，注意防暑。
顾魏放下信，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手指从上海滑向东北。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厚重的黑土地上，无数的工程师、技术工人正日夜奋战在炼钢炉前，与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难以掌控的物理变化搏斗。而魏若来在北京，则运筹帷幄，调动着全国的智慧和资源，支撑着这场关乎国家未来的无声的竞赛。
他虽不能亲临炼钢一线，但觉得自己或许能做些什么。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了父亲顾清源那些厚重的笔记。父亲不仅是医学家，对材料学、尤其是金属处理相关的物理化学也有涉猎，有些笔记里记录了早年他对一些特殊金属材料性能的分析和推测。
这些知识或许已经过时，但那种严谨的科研思路和跨学科的思维方式，或许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将父亲笔记中可能与特种钢材冶炼相关的部分整理出来，特别是关于金属晶体结构、杂质影响、热处理过程中相变的一些基础理论和观察记录。他没有妄图直接提供解决方案，而是将这些整理好的资料，连同自己的一些思考标注，通过加密渠道寄给了魏若来。
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他希望这点滴的努力，能汇入那奔涌的洪流之中。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康复中心的工作稳步推进，结合传统方法的心理治疗显现出不错的效果，小芸已经可以较为平静地回忆起那段经历，并开始尝试重新规划未来的生活。研判小组对日内瓦来信的分析暂时告一段落，报告提交后，更深入的调查已由专业部门接手，顾魏的精力更多地回到了本职工作上。
这天，他受邀参加一个在上海举行的华东地区医学学术交流会。会上，来自各地的医生分享着最新的临床经验和研究成果。顾魏也做了一个关于结合传统医学方法干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初步探索的报告，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报告结束后，一位来自南京的老中医找到他，交流了一些关于安神定志药材配伍的心得。两人相谈甚欢，老中医无意间提到，他的一位亲戚在鞍钢工作，最近厂里为了那种争气钢，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试验，人都熬瘦了几圈。
听说失败了好多次，废钢碴都堆成了山。老中医感叹道，但没人喊累，都说一定要把这骨头啃下来。
顾魏默默听着，仿佛看到了那熊熊的炉火和工人们执着的身影。他更加理解了魏若来信中所说的没有硝烟的战争的含义。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比拼，更是意志的较量。
交流会间隙，他走到会场外的露台透气。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广阔的农田和低矮的厂房，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下，正孕育着巨大的能量和变革的可能。就像北方那个钢铁基地里正在发生的攻坚一样，这个国家，正在每一个角落，默默地、坚定地积蓄着力量。
晚上回到宿舍，他铺开信纸，想给魏若来回信。写了几句关于交流会的情况后，笔尖停顿了。他想问问特种钢材的进展，又想叮嘱他注意身体，别熬得太狠。但最终，这些都没有写上去。他只是简单地写道：
……学术交流会颇有收获，见识了诸多同道仁心仁术。康复中心诸事平稳，新法推行初见成效。北地苦寒，虽已入夏，亦盼珍重。你我虽隔千里，然心系一处，各自努力便好。
他将信纸装入信封，贴上邮票。有些牵挂，不必言说；有些支持，无声却更有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北京的一间办公室里，魏若来正对着一份刚刚翻译出来的、关于某种特殊热处理工艺的俄文技术摘要凝神思考。桌角，放着顾魏寄去的那份关于金属材料的整理笔记。虽然内容基础，但其中一个关于微量稀土元素对晶界强化的可能影响的推测，与眼前这份摘要中的某个关键点隐隐呼应，让他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拿起红笔，在摘要的相应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拿起电话，沉声道：接鞍钢技术攻关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