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崢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將那些材料往老马头面前又推了推:
“马爷您是行家,给的价公道。这点香火,够我缓上好一阵了,至少能买些像样的伤药,不必再硬扛著。”
他顿了顿,仿佛隨口请教:
“说起来,也是侥倖捡了条命回来。”
“经此一遭,才越发觉得咱们这行当,光靠《莽牛劲》这点皮毛功夫,在水底下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上。”
“马爷您见识广,不知像我们这样的力役,若想再进一步,把骨头练得硬实些,除了帮里传的那套,可还有別的门路能沾点边?”
“哪怕只是听听,也能涨点见识。”
他没有直接问如何突破“骨”境。
而是绕著弯子,以“涨见识”、“骨头硬实些”为藉口。
既点明了自己的渴求,又不至於显得过於急切。
老马头闻言,半闔的眼皮撩起,深深看了严崢一眼。
他心中雪亮:『这小子,果然是踏入了肉境巔峰!好快的速度!这是尝到了甜头,想寻那骨境的契机了。』
“想把骨头练硬实?”
老马头嗤笑一声,“《莽牛劲》练到头,也就能让你皮糙肉厚,力气大点。想易筋锻骨,触及真正的修行门槛?难,难如上青天。”
话音落下,他伸出三根手指。
“明面上,有三条路。”
“其一,漕帮武库。”
他指了指码头深处,那片戒备森严的建筑群方向,
“里头有直达『骨』境的《黑水锻骨诀》,正儿八经的入品功法。价钱嘛,倒也不算太离谱,一千香火钱。”
一千文!
严崢心中一跳,自己咬咬牙,拼拼命,也是能凑够的。
但他知道,重点肯定在后面。
果然,老马头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光有香火钱还不够。需得有一位『小管事』级別的人物作保,替你递帖子。否则,你连武库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严崢沉默。
小管事孙管事倒是够格。
但他严崢在孙管事眼里,恐怕顶多算个比普通力役稍微好用点的工具,凭什么让对方为自己作保?
这条路,目前看来,堵死了。
“其二呢?”严崢问。
“其二,氏族门墙。”老马头吐出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严崢心头一震。
他流露出些许疑惑:“氏族?马爷,小子见识浅,只听闻过世家大族,这氏族”
老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开口道:“也罢,看你小子今日还算顺眼,便与你分说一二。”
“这天下,修行资源大多握在那些高门大姓手里。”
“世家,那是真正传承悠久,底蕴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跺跺脚,一州之地都要震三震。
“氏族嘛差了些意思,多是些地方豪强,靠著祖上出过几个厉害人物,或者攀附了某个世家,聚族而居,盘踞一方。”
“但在咱们这忘川江地界,一个氏族,也足够横著走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提点道:“就比如那王扒皮,你以为他凭什么能坐上头目的位置?”
“真当他本事比你那兄弟李九强多少?无非是他姓王,是这码头王氏的旁支子弟。”
“一个背后有氏族撑腰,一个背后啥都没有,这头目的位置,可不就成了那『萝卜坑』,早给他预备好了么?”
严崢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前世那些职场里的“萝卜坑”招聘,没想到在这异诡江湖的底层漕帮里,也一样上演。
九哥性子耿直不善钻营是一方面。
更关键的是,他背后无人,爭不过这些关係户!
他脸上露出一丝瞭然,低声道:“多谢马爷指点,小子明白了。”
老马头见他一点就透,微微頷首:“所以,第二条路,就是投靠某个氏族,签下更苛刻的契约,或许有机会被赐下锻骨法门。”
“不过,你这出身难。”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很明显,严崢一个无根无萍的水鬼,想攀上氏族的高枝,希望渺茫。
“那还有第三条路吗?”严崢带著最后的希望问道。
老马头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他看著严崢,慢条斯理地將摊位上那四百六十文香火钱收拢起来,推到严崢面前。
“第三条路嘛”
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严崢心中无奈,只能利落地將香火钱收好,贴身藏稳。
他知道,今天能从老马头这里得到两条明路和关于氏族的情报,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那所谓的第三条路,显然不是他现在这四百多文钱能买到的,恐怕还得搭上更多。
或者展现出更多的价值。
“多谢马爷解惑,这点香火,確实解了小子燃眉之急。第三条路,等小子日后攒够了本钱,再来向马爷请教。”
严崢拱手,不再纠缠,乾脆利落地告辞。
老马头看著严崢离去的背影,重新缩回阴影里,斗笠下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机灵,沉得住气,还懂得进退。是个好苗子,可惜起点太低,香火钱太少。且看你能否在这忘川江里,真正扑腾出点水花吧。』
严崢背著轻了不少的竹篓,离开了自由集市,朝著派活棚屋走去,准备找王扒皮核销今日的劳役。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脚步,【阴瞳】与过人的耳力让他捕捉著码头力役间的閒言碎语。
“听说了吗?九哥今天在乙字泊位底下出事了!”
“怎么了?九哥可是锻体二重巔峰,在江底闭气一炷香都没问题,寻常暗流都奈何不了他啊?”
“嗨!不是暗流!是那该死的『缠江藤』!”
“不知怎么在乙字区的淤泥里冒出来一大丛,九哥正采著滋阴草,差点被缠个正著!”
“他铁鉤失手,只能硬生生用胳膊绞断藤蔓,结果被毒刺划伤了胳膊,寒气入体,怕是伤了经脉!”
“嘶缠江藤?那玩意不是只在丙字深水区的乱石滩才有吗?怎么跑到乙字泊位的淤泥里了?”
“邪门就在这儿!九哥强撑著游上来,嘴唇都发紫了,草篓都没顾上交,直接就去找孙管事了,估计就是匯报这桩怪事。
“唉,九哥人太实在,就是运气差了点。这下受了伤,乙字泊位这口轻鬆饭,怕是要被人盯上咯”
“嘘!快別说了!叫人听去,你我也要倒霉!”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严崢眉头微蹙。
李九受伤了?
还是因为缠江藤这种本不该出现在乙字泊位的东西?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有些蹊蹺。
他加快脚步,朝著派活棚屋走去。
离得老远,就听见王扒皮那尖酸刻薄的嗓音,比往日更加高亢刺耳。
其间还夹杂著拍打桌面的砰砰声。
“李九!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啊?!”
严崢脚步微顿,站在棚屋门外阴影处,【阴瞳】悄无声息地运转,將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王扒皮站在木桌后,整个人激动不已,酒糟鼻更显红亮。
手指几乎戳到李九的鼻子上。
李九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僂,左臂不自然地垂著。 衣袖撕裂,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乌紫色伤痕,寒气隱隱散发。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缠江藤的事,自有巡江手和上头的大人们操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越过头目我,直接去找孙管事?!”
王扒皮唾沫横飞,“我看你是骨头痒了,忘了这码头谁说了算!”
李九强压怒火,声音沙哑:“头目,乙字泊位出现缠江藤,非同小可!我是怕耽误了航道,酿成大祸”
“怕耽误?我看你是怕自己那点香火钱泡汤吧!”
王扒皮一拍桌子,打断了他,脸上儘是快意,
“越级上报,按帮规,轻则罚没半月香火,重则鞭笞二十!你李九好歹也是个老人,不会不懂吧?”
他阴惻惻地笑著,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几个力役身上。
这几人平日里与李九称兄道弟,修为俱在肉境中后期。
王扒皮心中掂量著,嘴上故意拔高声音:
“哦,对了,你还受了伤。我看你这伤,怕不是被缠江藤弄的,而是消极怠工,故意弄伤自己,想逃避劳役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等著核销劳役的水鬼都倒吸一口凉气。
消极怠工,偽造伤势,这帽子扣下来,可就不是罚钱那么简单了,鞭笞都是轻的,重则会被赶出漕帮!
“王头目!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九气得浑身发抖,看向旁边那几个相熟的兄弟,眼神里带著一丝期望。
期望他们能为他说句公道话。
然而,那几人接触到李九的目光,要么立刻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面,仿佛地上有金子。
要么眼神飘忽,看向棚屋外,假装没看见。
更有甚者,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融入身后的人群里。
无人出声。
王扒皮在码头积威已久,背后更有王氏旁支的身份,此刻明显是要借题发挥,往死里整李九。
谁在这个时候出头,就是触王扒皮的霉头,引火烧身!
李九环顾四周,昔日与他一起喝酒吃肉、吹牛打屁的兄弟们,此刻却一片沉默。
这沉默像一盆冷水,將他眼中的期望一点点浇熄。
隨之而来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窜上心头,拳头也瞬间握紧。
手臂上那道伤因气血激盪,乌紫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李九的目光最后落在王扒皮身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王扒皮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酒糟鼻得意地翕动著,冷哼一声:“哼!看来是没人觉得我冤枉你了?”
他不再给李九任何机会,厉声宣判:
“李九!听好了!今日乙字泊位劳役,你未完成便提前上岸,按未完成计,香火钱扣光!”
“越级上报,罚没半月香火!”
“消极怠工,偽造伤势,再罚半月香火,鞭笞二十下,以儆效尤!”
“来人!给我记下!立刻执行!”
他身后一个跟班立刻拿起笔,就要在名册上记录。
另一个跟班则拎起了一根黑沉沉的鞭子,不怀好意地看向李九。
李九双目赤红,气血翻涌。
屈辱、愤怒、绝望交织,几乎要將他吞噬。
漕运契的束缚如同枷锁,让他空有肉境巔峰的力气,却难以反抗这赤裸裸的污衊压迫。
周围的水鬼们噤若寒蝉。
一时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眼看那跟班的笔就要落下,鞭子也要扬起。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王头目,等等。”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严崢背著竹篓,拄著铁鉤,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削,脸色带著些许红润,步履看似也与往常无异。
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以往的麻木畏缩,而是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王扒皮看到严崢,酒糟鼻皱了一下。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悦:
“严崢?你这病癆鬼还没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核销你的劳役!”
他根本没把严崢放在眼里,只当他是来撞运气的。
严崢仿佛没听到他的呵斥,径直走到木桌前。
先看了一眼虎目含悲的李九,递过去一个眼神。
然后,他转向王扒皮,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王头目,小子刚回来,恰好听到几句。”
“关於九哥之事,或许其中有些误会,小子觉得,还是弄清楚些好,免得寒了兄弟们的心,也免得耽误了上头的大事。”
他话语从容,不仅提到了兄弟们,更点出了上头的大事,一下子將问题的层面拔高了些许。
王扒皮被他这態度弄得一愣。
尤其是严崢那过於平静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但旋即更是恼怒:
“你能知道什么误会?怎么,去丙十七晃悠一圈,捡回条命,就觉得自己能耐了?”
他刻意忽略了严崢状態的不同,只当他是侥倖,酒糟鼻因怒气而更显红亮,
“滚开!再敢多嘴,连你一起罚!”
严崢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声的水鬼,声音依旧平稳:
“小子人微言轻,自然不敢妄言。”
“只是方才在集市,隱约听得有巡江手提及,近日江底水脉异动,阴秽之物活动频繁,上头对此极为重视,正欲严查各泊位情况。”
“尤其是玩忽职守,隱匿不报者。”
他顿了顿,看著王扒皮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
“九哥在乙字泊位及时发现缠江藤这等险情,纵然上报心急,程序上或有瑕疵,但其初衷,乃是为了码头安危,为了漕运畅通,此心可鑑。”
“若因此受重罚,恐怕寒了眾兄弟的心。日后若再发现类似险情,谁还敢轻易上报?”
“若是耽搁了航道,或是让那邪秽之物酿出更大祸端”
他的声音不高,却敲在了王扒皮的痛处上。
“到时候,追查下来,恐怕就不只是某个头目失察或压制下情的小事了。”
“孙管事那边,想必也会重新考量,这码头,是否需要更尽责的人来打理。”
话音落下,王扒皮盯著严崢,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水鬼。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句句不离帮规大局,句句戳在他的要害上!
尤其是提到孙管事和可能的位置不保,更是让他心底发寒。
他这头目位置,可是靠著家族关係才得来的,若是丟了
周围的水鬼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严崢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严崢,不仅敢在这个时候出头,说的话竟还如此厉害!
直接把王扒皮逼到了墙角!
李九更是怔怔地看著严崢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他仿佛首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一直照顾的小兄弟。
那並不宽阔的背影,此刻却好似能为他挡住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