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信我,我自当尽力。
严崢没有推辞,接过钱,揣入怀中,“必为九哥寻来对症之药。”
李九见严崢应下,明显鬆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好!好兄弟!那哥哥我就在房里等你,这胳膊实在是疼得紧,我先回去歪著。”
严崢点头,看著李九捂著左臂,脚步虚浮,朝著水鬼房大院走去。
他则转身,走向大院角落那间独立的矮屋。
越是靠近。
那股淡淡的草药味道便越是清晰。
林娘子的屋门虚掩著,並未关死。
严崢走到门前,並未立刻敲门。
而是驻足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將怀中那五串钱又摸了摸,確认无误。
正要抬手叩门,门內却先传来了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林姐,您就放一百个心!”
“张家三爷那边已经发话了,这次巡江手名额下来,必有您一个!”
“凭您的医术和这些年在码头攒下的人望,再加上三爷在『大管事』面前美言几句,那还不是十拿九稳?”
严崢叩门的手微微一顿。
张家三爷?
氏族门墙?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老马头之前的话。
林娘子,竟然搭上了本地氏族,张家的线?
而且听起来,还是一位颇有份量的三爷!
心思电转间,屋內林娘子的慵懒嗓音响起:
“侯三,你这张嘴啊,能把死人都说话。”
“张三爷的情,我领了。你来回跑腿也不容易,这包『清心散』拿去,夜里值守时醒神用。”
“哎哟!谢林姐赏!谢林姐赏!”
那被称为侯三的男子声音充满惊喜,
“您歇著,我这就去跟三爷回话,就说您这边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
脚步声响起。
严崢適时后退几步,做出刚要走过来的姿態。
“吱呀!”
屋门被拉开,一个身形精瘦,穿著比普通力役稍好些的年轻帮眾闪身出来。
脸上还带著討好的笑容,回头又对屋里拱了拱手,这才转身。
见到门外的严崢,他愣了一下,打量一番,见是个面生的力役。
他也没多问,只是撇了撇嘴,快步离开了。
严崢目光扫过他的背影,记住了侯三这个名號,还有那张颇似猴脸的面貌,这才转向屋內。
林娘子已经倚在门边,似乎並未有太大情绪波动。
但严崢察觉到,她眉宇间那抹鬱气似乎散去了不少。
眼底深处也藏著一丝压抑的期待。
她看著严崢,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哟,是弟弟啊。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吧?怎么,找姐姐有事?”
严崢拱手,姿態端正:“林娘子,叨扰了。是为九哥来的。”
“李九?”林娘子眉梢微挑,“他那莽撞性子,又掛彩了?”
“清理航道时,左臂被阴寒水草所伤,寒气入骨,疼痛难忍。”
严崢言简意賅,“特来请林娘子妙手回春,赐些对症的伤药。”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那五串香火钱,並未直接递上,而是托在掌心,以示郑重。
“这是九哥筹措的药资,共五百文。请林娘子看看,能否配些拔除寒气、温养筋骨的药散或膏帖。”
林娘子目光在那五串钱上扫过,並未立刻去接。
反而上下打量著严崢,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五百文李九那糙汉,什么时候这般阔绰,又这般懂礼数了?还知道让你来当这个中间人?”
她往前凑近半步,一股茉莉香气扑面而来,声音压低:
“弟弟,跟姐姐说实话,是他攛掇你来的吧?”
“怎么,觉得姐姐我好说话,能让你砍下价来?”
“还是觉得姐姐我看在你这张俊脸的份上,能多给些好处?”
严崢面色不变,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林娘子说笑了。”
“九哥伤势要紧,实在是疼痛难忍,又素知林姐您医术高明,药材地道,这才倾囊相求。小子不过是跑个腿,传个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价钱,林姐是行家,自然公道。只求药效能匹配伤势,莫要留下病根,影响日后劳作便好。”
这番话,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李九的诚意和伤势严重。
又捧了林娘子的医术,还將选择权交回给她。
林娘子盯著他看了几息。
“噗嗤!”
她笑了出来,伸手將那五串钱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倒是长了一张巧嘴。”她转身往屋里走去,“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严崢略一迟疑,还是跟了进去。
屋內比想像中要整洁许多。
靠墙立著几个药柜,散发著各种草药气味。
一张木桌上摆放著捣药罐、小秤等物事。
最里面用一道布帘隔开,想来是臥榻之处。
空气中除了药味,还瀰漫著一股茉莉花香,闻之让人心神稍寧,与门外大院污浊腥臊之气判若云泥。
不仅如此,踏入这方寸之地,严崢就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寧。
那是属於“人”的体面。
这与水鬼房大通铺里,几十条汉子挤在一起。
汗臭、脚臭、阴湿霉烂气,还有呻吟与梦囈交织成的氛围,截然不同。
在那里,人是蜷缩的,是堆叠的,是没有任何隱私可言的耗材。
而在这里,空间虽小,却属於个人,可以挺直腰板,可以保有最基本的尊严。
严崢正想著,林娘子已將钱隨手放在桌上。
她走到药柜前,一边拉开抽屉挑选药材,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
“弟弟,我瞧你今日气血,可比前两日旺盛了不少啊。怎么,是得了什么机缘,还是开了窍,知道要下苦功了?”
严崢心中微凛,这女人果然眼毒。
他站在桌边,恭敬回道:“不敢瞒林姐,前几日江底遇险,侥倖未死,或许是生死关头逼出了一点潜力,近日修炼感觉顺畅了些许。”
“哦?生死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林娘子手下不停,將几味乾枯草药放在小秤上称量,语气平淡,“看来你小子命不该绝,还因祸得福了。”
她称好药,又从一个陶罐里剜出一些黑色膏体,混合在一起,用药杵慢慢捣著。 “李九这伤,是標准的『阴寒入骨』,拖久了,这条胳膊就算不废,以后也使不上大力气,想再进一步更是难如登天。”
她说著,手上动作不停。
药杵与药罐碰撞,发出沉闷的节奏响声。
“我这『阳和膏』,主料是三年以上的『向阳藤』,辅以『赤血草』粉末,再用些许『烈阳砂』引燃药性,专克这类阴寒。”
她將捣好的药膏,仔细刮到一个木盒里,盖上盖子,却没有立刻递给严崢。
反而用手指点了点那木盒,目光落回严崢脸上。
“这药,若是李九那糙汉自己来买,五百文,一文不能少。”
她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弟弟开口”
林娘子將木盒推到严崢面前,“四百文。拿去。”
严崢微微一怔,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节省一百文,这可不是小数目。
足以买十根定魂香,堪比一天的劳役所得了。
他立刻拱手:“这多谢林娘子厚爱!只是小子愚钝,不知为何”
“看你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娘子打断他,轻笑一声。
笑声里带著几分慵懒,“李九那人,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在这码头得罪的人比结交的多。他的钱,赚了就赚了,姐姐我拿著不亏心。”
她的目光在严崢身上流转。
“但你嘛不一样。”
“前日看著还半死不活,如今不但活蹦乱跳,气血更是浑厚了不少,连孙老头那样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都肯让你沾手『问阴契』的差事”
她顿了顿:“这码头沉浮,姐姐我见得多了。”
“能从那要命的江底爬出来,还能迅速站稳脚跟,甚至得了上面人一点青眼的,都不是简单的蠢货。”
“一百文香火,结个善缘。姐姐我觉得弟弟,值这个价。”
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丝毫温情脉脉,却比任何客套话都更显诚意。
严崢心中瞭然。
在这鬼地方,实力和价值,才是硬道理。
他不再多问,將剩余的一百文小心收好。
“林娘子的情,严崢记下了。”
林娘子满意地点点头:“记不记的无所谓,把李九的胳膊治好,別浪费了我的药就行。”
她摆摆手,“用法,每日早晚各一次,取黄豆大小,以自身气血催动,细细揉搓伤处,直至发热发烫,药力渗入。”
“切记,不可用猛火,否则伤及经络,反为不美。”
话音落下,她將盒子递了过去。
严崢双手接过,只觉木盒入手温润。
药膏的气息透过盒缝散发出来,让手臂都感到微微刺麻,心知確是良药。
这时,林娘子走到水盆边净手,状似无意地又提起话头。
“说起来,弟弟就没想过,挪挪地方?比如也去爭一爭那巡江手的名额?”
严崢心头一动,脸上露出无奈,还有些许嚮往。
“巡江手自然是想的。”
语气之中带上涩意,“不必终日浸泡江底,风险小,月例也高。”
“至少至少也能有个像样的落脚之地,不必再挤在那几十人的通铺里,连口气都喘不匀。”
“只是小子修为低微,人微言轻,哪有门路可想。”
“门路嘛”
林娘子擦了擦手,拖长了声音,走到桌边。
手指点著桌面,那指甲修剪得乾净,透著健康的粉色。
与一般水鬼的乌青截然不同,“有时候,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跟对人了。”
她意有所指:“方才那侯三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张氏,在咱们这码头,说话是管用的。”
“姐姐我在这熬了这么多年,靠著一手医术,总算也算是搭上了张家的线,快熬出头了。”
说著,她似是不经意地,將腰间一块原本掩在衣襟下的腰牌,轻轻往外拨了拨。
那並非普通力役的粗糙木牌,也非王扒皮那等头目的生铁腰牌。
而是一块材质更显细腻,顏色暗沉中透著一丝金光的青铜腰牌!
牌身边缘打磨圆润,上面刻著清晰的浪涛纹路。
中央一个铁画银鉤的“巡”字。
更奇特的是,“巡”字此刻色泽略显暗淡,仿佛蒙著一层薄灰,与周围光亮的青铜底色对比鲜明。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严崢却看得分明。
是巡江手的青铜腰牌!
但这牌子上的字,怎么是暗的?
瞧见严崢一脸羡慕,却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娘子嘴角勾起一抹优越笑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暗淡的巡字。
“怎么?奇怪这字为什么不亮?”
她语气从容,“帮里有规矩,巡江手的名额,需得每月初一在『引魂渡』前张榜公布,
名录记入『漕运契』中,这腰牌上的字跡才会被契力点亮,才算真正生效。”
“享帮规庇护,领巡江手月例。”
她顿了顿,享受著严崢专注倾听的神情,继续透露:
“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像这等肥缺,哪一次不是早就被各家氏族、各位管事们瓜分好了的?”
“榜单?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外人看的。”
“像姐姐我这样,上面打点好了,关节疏通了,这名额基本就是十拿九稳。”
“所以啊,这腰牌便能提前发下来,让你心里踏实,也方便提前熟悉巡江的路线和规矩。”
她用手指点了点暗淡的巡字:
“说白了,姐姐我啊,现在算是个『准巡江手』。”
果然,有些规则不上檯面,却比檯面上的都好用。
这一刻,灼热感在严崢胸腔里炸开,一直蔓延到双目之中。
林娘子看著严崢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她不再多说,挥了挥手:“你回去让李九按时敷用。若是效果好,让他自己来谢我。”
“是,小子告退。”
严崢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拱手,退出了林娘子的屋子。
屋外,江风依旧阴冷刺骨。
仅仅是几步路,却像是从某个短暂的梦境,一脚踏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枚粗糙的木质號牌,又想起林娘子腰间那块暗沉肃穆的青铜腰牌。
“木牌铁牌铜牌”
他低声自语,脚步不由加快,向著水鬼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