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僵持在了马市外。
谢宴和看着那仅够一匹马的一百两,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要不先买一匹?大不了我们同骑一程?”
月梨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天真。
“你当这是出宫春游吗?两人同骑,马匹负重加倍,不出半日就能把它累瘫在路上。到时候,我们是背着马走,还是把它宰了吃肉?”
谢宴和被噎得哑口无言。
月梨不是没想过自己运轻功赶路,让谢宴和独自骑马。
若在六十年前全盛时期,这自然不在话下。
但如今,她功力大减,还需分神压制魔心,若再长途奔袭消耗内力,万一途中遭遇谢冲的叛军,她拿什么对敌?
此路不通。
而且,她掂量着手里轻飘飘的钱袋,发出灵魂拷问:“我们全身上下就这一百两,全砸在马上,接下来的路你吃什么?喝什么?晚上睡哪里?难不成要去喝西北风,露宿荒郊喂狼?”
一连串现实问题砸下来,谢宴和彻底闭上了嘴。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何曾需要操心这些琐碎?
东宫用度自有定例,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最终,两人还是踏上了离开清水镇的路,只是这姿态与谢宴和想象的相去甚远。
……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谢宴和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驴背上,身体随着驴子不规则的步伐一颠一簸。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长杆,杆头拴着根水灵的胡萝卜,悬在驴眼前方,引诱着它不断向前。
“我们非要如此狼狈吗?”谢宴和的声音带着无奈。
他这辈子别说骑驴,连摸都没摸过这种生物。
这与他自幼学习的“君子仪态”简直背道而驰。
但是,月梨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依旧是那身白衣,此刻却悠然斜卧在另一头驴背上。
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同样握着根吊着胡萝卜的杆子,姿态慵懒闲适,竟有几分姜太公钓鱼般的超然。
听到谢宴和的抱怨,月梨眼皮都懒得抬,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今天我就教你行走江湖的第一要义。”
“是什么?”谢宴和打起精神,以为能听到什么高深莫测的武林箴言。
“能省则省。”
“……”
谢宴和彻底无语。
“你不是仙子吗?仙子怎会这般……”
……这般会如此精打细算,甚至带着点市井气的?
月梨冷哼一声:“什么仙子、国师,不过是外人强加的名头。在我心里,我始终只是琉光岛上的小师妹。”
谢宴和闻言,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隐约感觉到,月梨对那段过往,有着远超他想象的复杂情感。
行至一处溪流边,两人停下歇脚,午餐是月梨之前准备的干粮,又硬又噎。
谢宴和看着溪水中游弋的肥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提议道:“这水里有鱼,我们为何不抓来烤了吃?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
月梨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哦?你还会看话本?”
谢宴和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每日研读经史子集,圣人也会觉得乏味。偶尔也会偷偷看些杂书解闷。”
月梨轻笑摇头,随即又叹了口气:“没想到谢家的子孙被教得这般不食人间烟火。”
谢宴和刚想反驳,月梨自顾自又说了起来,“明明谢戟当年也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自己拼杀出来的,深知民间疾苦。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反倒成了圈养在宫闱里的金丝雀,这般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这话刺中了谢宴和的痛处,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月梨见状,语气缓和了些,解释道:“行军打仗,或是像我们这样逃亡,最忌讳随意生起明火。炊烟袅袅,等于是在给潜在的敌人指明方向。即便一时无人追踪,烧火留下的炭灰痕迹也难以彻底清除,极易暴露行踪。”
谢宴和恍然大悟,心中对月梨的敬佩又添几分,“你懂的真多”。
月梨却冷哼一声,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意味说道:“这些都是当年谢戟教我的。”
她望着潺潺溪水,眼神有些飘忽:“那时我刚从琉光岛出来,空有一身武艺,却对世间险恶、江湖经验一窍不通。与他同行的那段日子,他确实教会了我很多。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年会信他……”
话到此处,她猛地顿住,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收敛了情绪。
她仰头灌了口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我们得抓紧赶路,天黑前若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今晚恐怕就得和山里的野狼‘幽会’了。”
谢宴和本来还想多问两句关于曾祖父的事,一听“野狼”二字,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那点探究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忙不迭地跟着月梨,牵起那两头不情不愿的毛驴,继续这趟无比“接地气”的旅程。
-
然而,就在他们骑着毛驴,晃晃悠悠地离开清水镇时,远在京都的谢冲,早已是雷霆震怒。
皇宫,紫宸殿。
谢冲面色铁青,将一份奏报狠狠摔在跪地的周显面前。
“废物!京城都快被你翻过来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他们肯定早就出城了!”
周显头垂得更低,冷汗涔涔:“末将无能!只是每日城中都有新的线报,说有人看到过太子……前太子的行踪。”
“蠢货!那是调虎离山!”谢冲气得来回踱步,“那妖女诡计多端,定是早已金蝉脱壳!”
他猛地停下,盯着周显:“那引魔香呢?就一点用处都没有?”
周显艰难道:“引魔香虽能诱发魔心,但若对方有特殊手段压制,或是距离过远,效果便会大减……”
殿角的阴影里,一个神秘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不必过于焦躁。人即便走远了也无妨。她体内的‘魔心’,乃上古秘法所种,除了施术者,无人可解。她若想活命,迟早会自投罗网。我们只需……静待时机。”
谢冲闻言,暴躁的情绪稍稍平复,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好!那就布下天罗地网,看她能逃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