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察觉到他的目光。
她以为他在疑惑别的事，便一边吃一边淡然解释道：“在这里生火无妨。旁边就是猎户家，若有烟迹，也可伪装成是他们所为，不会引人怀疑。”
谢宴和恍然点头。
然而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动作，看向月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迟疑：“但我们这样吃人家的鸡，对吗？”
“你觉得呢？”月梨不答反问。
“我觉得……不对。”
谢宴和放下鸡腿，神情变得严肃，“《孟子》有云‘非其有而取之，盗也’，我们，并未得主人明示，这形同偷窃。《礼记》中也有云：‘君子慎独’，我放纵欲念，实在有违圣贤教诲。”
月梨安静听完，竟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在谢宴和略显欣慰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我们不光吃了人家的鸡，等下还要住到人家家里去呢。”
“啊？”谢宴和再次愣住，“住哪里？”
月梨用树枝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静谧的小院：“你没注意到吗？他们那间厢房是空着的。我们今晚就住那里。”
“这、这……不太好吧……”谢宴和的声音充满了挣扎与不安。
月梨并未理会谢宴和的纠结。
两人吃完烤鸡后，她运起内力，掌风轻拂，将篝火残烬与零星骨殖尽数扫入一旁土坑掩埋，彻底抹去痕迹。
随后，她便拎着依旧心神不定的谢宴和，再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座猎户小院。
月梨径直走向厢房，非常自然地推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整个猎户小院皆由泥土夯筑而成，厢房亦是如此，透着一种朴拙的气息。
房内并无常规的床榻，只有一个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的大土炕，炕中央还摆着一张低矮的小木桌。
月梨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十分自然地侧身躺在了土炕的外侧，并用眼神示意谢宴和去里面睡。
谢宴和却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眼前这一切，与他十八年来恪守的礼法规矩格格不入。
未经允许，擅入民宅，甚至登堂入室，这在他所受的教养里，是绝不可为之事。
月梨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见他不动，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淡淡道：“若不愿进来，就在外边站着吧，记得把门带上。”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仿佛真的准备入睡。
谢宴和默默退出门外，轻轻掩上房门，独自站在清冷的院子里，内心天人交战。院墙外，野狼的嚎叫声时断时续，更添几分寒意。
“还真不进来了？”月梨听着外边的动静，无奈扶额。
她原本想着，以谢宴和那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在外头吹会儿冷风，受不了自然就进来了。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小太子骨子里竟有一股意想不到的执拗，还真就乖乖待在门外，没有进来。
虽已是六月，但山间夜露深重，寒气侵肌蚀骨。
月梨在炕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忍不住坐起身。
“我不是关心他，”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只是不想平添麻烦。”
毕竟，若这金贵的小太子真染了风寒，一路病倒，最后辛苦照料他的还是自己。
如此这般“说服”了自己之后，月梨起身下炕，再次打开了房门。
只见谢宴和正蜷缩在院墙的角落里，用旁边堆放的草垛勉强遮挡寒风，但单薄的身躯仍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他许是没料到月梨会去而复返，抬头望来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月梨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行了，小太子，不逗你了。”
谢宴和面露疑惑。
月梨解释道：“这宅子，本就是我名下的产业。”
“什么？”谢宴和愕然。
“我们一定要在寒风里聊这个吗？”月梨挑眉反问。
虽然不明就里，但既然月梨声称这是她的房子，谢宴和心中的负罪感顿时消散大半。
他挣扎着站起身，因蹲坐太久而腿脚有些发麻，跟着月梨重新走进了温暖的厢房。
关上门，房间内的温度上来，终于驱散了谢宴和身上的寒气。
月梨解释道：“当年随军征战至此，军中一个一直跟着我们的老伙夫受了重伤，无法再随队伍前行。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安置。我便提议，在此处修建一座小屋，留下银钱请人照料他。”
“屋子建好后，那老伙夫感激涕零，却死活不敢独占，执意不肯长住。我无法，便与他立下契书，言明这房子产权归我，但暂借予他们居住，每月只需象征性地缴纳五百文租金即可。”
她顿了顿，看向谢宴和：“我被封印了六十年，按一两银子一千文换算，他们如今还欠着我三百六十两银子的租金呢。如今我不收他租金，只吃他一只鸡，住一夜本就空着的厢房，难道还不行吗？”
谢宴和显然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猎户小屋，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终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唯一的土炕上时，脸上又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纠结与窘迫。
男女授受不亲，同榻而眠，于礼不合。
月梨实在没耐心再跟他耗下去，随手从炕柜里扯出一卷旧的铺盖，扔到地上：“你就睡这儿吧。”
说罢，她不再多看谢宴和一眼，自顾自翻身面朝里躺下，很快呼吸便趋于平稳绵长。
谢宴和感激地看了一眼月梨的背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才安心地在铺盖卷上躺下。
谢宴和身心俱疲，很快沉入梦乡。
只是这梦境并不安宁。
梦中，他再次被无数黑影追杀，拼命奔逃却怎么也甩不掉。
他边跑边焦急地呼喊月梨的名字，可四周空寂，无人回应。
冰冷的兵刃悄然贴上他的脖颈，他惊恐地回头，对上谢冲那双阴鸷冰冷的眼睛……
就在那利刃即将斩落的瞬间，谢宴和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然而，醒来的瞬间，他对上了一双充满警惕和敌意的、属于陌生人的眼睛。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他。
与此同时，他颈间一片冰凉。
他扭头看去，一把寒光闪闪的猎刀，正稳稳地架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