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的打斗声、叫骂声与落水声混杂成一片,将那三下急促的叩门声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月梨按在神术刀上的手并未松开,她与谢宴和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宴和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门侧,短剑隐于袖中,蓄势待发。
月梨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门外是哪路朋友?”
“在下只是个避祸的,求二位行个方便,容我暂避片刻!”
门外的声音带着喘息,刻意压低,却难掩其间的惊惶。
月梨略一沉吟,指尖微动,一股巧劲震开了门栓。
舱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青色身影迅速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只见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那类,但此刻脸色微微发白,额角带着汗迹,呼吸也略显紊乱。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隐约可见磨损的痕迹。
他定了定神,这才抬眼看向舱内二人。
“在下顾清尘,多谢二位收留。”
月梨仅从他进来的脚步功法,便一眼认出他的招式派别。
“你是听雨楼的门人?”
似是没想到月梨能一下子认出,顾清尘眼睛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对月梨施礼,“没想到这艘船上竟还有人识得门内步法,失敬、失敬。”
月梨清冷的眼眸中锐光一闪,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他,“听雨楼暗器轻功双绝。可若是我没记错,听雨楼的门规第一条便是‘不涉朝堂,不惹尘埃’。”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六十年前,听雨楼在江湖中地位超然,门规森严,怎会出这等在货船上鬼鬼祟祟、遇事便仓皇躲藏之徒?
顾清尘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苦涩与黯然,他低下头,声音也沉了下去:“女侠竟还知道我听雨楼旧事。不错,门规确是如此。但听雨楼,早已不存于世了。”
月梨震惊,“灭门?为何?”
顾清尘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时代洪流碾过的无力感。
“自泰安朝后,太祖皇帝大力打压江湖势力,视我等为不稳定之源。其后历代皇帝,皆循此策,或招安,或剿灭。我听雨楼不愿屈从,便被安上罪名,朝廷大军联合些江湖败类围剿。门中长辈死的死,散的散,传承……早在二十年前就断了。”
他每说一句,月梨的脸色便寒一分。
她的目光如冰锥般,猛地刺向站在一旁的谢宴和。
谢宴和避开她的眼神,看向一旁,有些心虚。
他记得前阁老崔攸同授课时,总将江湖势力与逆臣叛党相提并论。
在谢宴和过往的认知里,“江湖”二字始终与“祸乱”划着等号。若不是谢冲兵变逼得他流落江湖,待他日登临九五,想必也会延续这项“治理”。
顾清尘察觉到舱内陡然变得凝滞的气氛,以及月梨那毫不掩饰的迁怒,连忙拱手道:“是在下失言,提及旧事,扰了二位清净。我这就……”
“不必。”
月梨冷冷打断他,目光却仍钉在谢宴和身上,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人的祖宗造下的孽,听听也好,免得后世子孙忘了自己姓什么。”
谢宴和恨不得直接背过身去,假装自己不在这个房间。
顾清尘浑然不觉自己似乎挑动了一场混乱,找了个座位泰然坐下。
舱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舱外隐约传来的喧嚣,以及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舱外的喧嚣声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以及几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月梨侧耳倾听片刻,“出去看看。”
她率先推开舱门,走了出去,甲板上一片狼藉。
血迹在木质甲板上蜿蜒流淌,几具尸体横陈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刀疤脸那伙人显然已落败。
此刻,独眼龙正带着仅存的两名手下,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尚有气息的对手逐一抬起,毫不犹豫地抛入汹涌的海中。
“下一个,该你了,刀疤。”独眼龙声音沙哑,带着杀戮后的麻木,走向被砍伤大腿、倚在船舷边无法动弹的刀疤脸。
月梨目光一扫,看到了蜷缩在角落、腹部中刀、正瑟瑟发抖的黑老三。
他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猥琐与嚣张,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就在独眼龙的手下要将黑老三也丢下海时,月梨身形一动,如一道白影掠过,挡在了黑老三身前。
“够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已经赢了,活口也不必赶尽杀绝。”
独眼龙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月梨,狞笑道:“臭娘们,少多管闲事!海上规矩,斩草除根!你想陪他一起下去?”
几乎在独眼龙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旁一名手下挥刀便向月梨砍来。
一直警惕着的顾清尘反应极快,他身形如青烟般飘忽上前,手指如电,精准地扣住了那持刀手腕的穴道,同时另一只手在其肘部一托一送。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叫,那柄刀“哐当”落地。
顾清尘这套小擒拿手干脆利落,正是听雨楼的功夫,虽内力不显,技巧却极为老道,瞬间便让一人失去了战斗力。
独眼龙见状,眼中戾气暴涨。
“好!都找死!”他低吼一声,弃了黑老三,身形一矮,如猎豹般扑向月梨,双拳直捣中宫,拳风刚猛暴烈,隐隐带着风雷之声,路数竟与他那粗豪外表不甚相符,透着一种古朴扎实的底蕴。
月梨挥袖格挡,只觉得对方劲力沉雄,招式更是似曾相识。
她化解掉这一击,后退半步,蹙眉冷声问道:“你这‘破岳拳’是北地‘撼山宗’的功法?撼山宗弟子,何时也沦落到在海上干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独眼龙闻言,攻势微微一滞,脸上肌肉抽搐,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愤恨与悲凉:“撼山宗?哈哈哈……早他娘的没了!朝廷不容我们,江湖没了立足之地,老子不杀人,不抢货,早就饿死喂了野狗!这世道,还想守着祖宗的规矩?屁!”
他狂吼着,拳势更猛,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招招狠辣,逼得月梨连连闪避。
他将全部内力续到自己的右拳,对准月梨的命门——
站在一旁的谢宴和,感受到凌厉的杀气惊呼,“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