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油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质舱壁上，随海浪轻轻摇曳。
谢宴和听完月梨的叙述，久久未能回神。
窗外是平静的海，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以，早在六十多年前，你四师姐就已经预见了你会被封印的结局？”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
原来命运的轨迹，早已在卦象上刻下了冰冷的警示。
月梨靠在舱壁，抱着双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平日里清冷的身影此刻透出一种罕见的脆弱和低落。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师姐们其实都劝过我。”
她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桃花纷飞的春日。
“虽说琉光岛世代都有辅佐天命之人的传承，但近百年来并未真正践行。面对一个已知的、凶险的卦象，大师姐觉得风险太大，二师姐担心我年纪小被人欺骗，三师姐更是直言不讳，说谢戟面相带着枭雄之姿，并非良善之辈……她们当时已传讯给云游在外的师父，希望等师父回山，再做定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悔：“可我那时……太想下山看看了。乱世纷扰，民不聊生，我觉得这就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去完成的使命。师父从小便教导我，我是这一辈资质最佳的弟子，当承师门之志，乱世而出，平定天下。我怎能因为一个听起来虚无缥缈的‘劫数’，就畏缩不前，置苍生于不顾？”
谢宴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过往光芒，忍不住追问：“那你就没有做任何准备，来应对这所谓的‘劫数’吗？”
“怎么没准备？”
月梨自嘲地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最初的计划，便是助谢戟夺得天下后，立刻功成身退，返回琉光岛，从此不再过问世事。这也是我答应助他时，提出的唯一条件。”
“那为何……”谢宴和声音更低了，“为何没有回去，反而成了国师，被困在了京城？”
“国师之位……”月梨的眼神冷了下来，“是谢戟早早便定下的。那时他刚在军中立稳脚跟，尚未攻入京城，便当着众将士的面，郑重宣告，将来若得天下，必奉我为国师，享万民香火。他说，这是为了让我‘师出有名’，让天下人知道，我代表的是天命所归，而非寻常的江湖势力。”
她当时觉得，这不过是个虚名，一个便于行事的身份，便应承了下来。
“可是以你的武功，在未被种下魔心之前，天下何处去不得？真想走，谁能拦得住你？”
谢宴和依旧不解。
在他想象中，全盛时期的月梨，应当是来去如风，无人能羁绊的存在。
月梨原本心情沉郁，听到他这天真的问题，却忍不住嗤笑出声，她坐直身体，看向谢宴和，眼中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戏谑。
“那是因为，你的好曾祖父，当时非要娶我，立我为后。”
“什么？！”
谢宴和惊得手中的水碗都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水渍蜿蜒流淌。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在疯狂闪烁。
月梨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认真：“真的，我差一点，就真成了你太奶奶。”
谢宴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把捞起旁边的被子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增加一点安全感，喃喃道：“这世界……好颠。”
其实，除了觉得荒谬，在他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酸涩悄然蔓延，只是此刻被巨大的震惊所掩盖。
月梨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不逗你了。”
她敛起笑容，正色道，“这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谢戟的计谋罢了。”
“计谋？”
“嗯。他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立我为后，而是借此，将我彻底困死在朝堂之上，困死在京城之中。”
月梨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详细解释道：“我若只做国师，朝臣们即便心中不服，明面上也不敢多言，毕竟我的功绩是实打实的，他们也需要我这个‘天命象征’来稳定人心。但皇后之位不同……后宫牵连前朝，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那些跟着谢戟打天下的功臣，谁不想把自己的女儿、族人送进宫去，巩固权势？我若为后，等于断了所有人的利益之路。”
“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当时在民间声望太高，‘月梨仙子’救苦救难的传说遍布天下，在军中也有极高的威望。谢戟此举，等于将我直接架在了舆论的火山口上。那些原本敬我、畏我的人，瞬间变成了恨我、忌我的人。”
谢宴和还是不解：“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直接离开？一走了之，岂不干净？”
月梨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谢宴和，你要不要好好反思一下，你们谢家的人，心思到底能有多狡诈？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段被无形丝线越缠越紧的时光：“我当时确实想走。可谢戟一边在我面前装得情深义重，用各种理由拖延，说什么局势未稳，需要我坐镇；说什么待大局一定，便与我一同归隐……一天又一天，用虚假的承诺绊住我的脚步。”
“而另一边，”她的声音骤然转冷，“他暗中操纵舆论，不断散播我‘恃功骄纵’、‘干预朝政’甚至‘有颠覆之心’的流言，让原本支持我的力量逐渐分化、怀疑。他精心编织了一张大网，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佳的离开时机，也让我渐渐陷入了孤立……这才给了后来祭祀大典上，被人趁机种下魔心的可乘之机。”
听着月梨平静却蕴含着巨大悲怆的叙述，谢宴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起来。
他不傻。
月梨讲述的或许只是她视角下的事实，但他身为谢家子孙，自幼耳濡目染权术谋略，几乎瞬间就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这一切，从一开始，谢戟就没想过要放月梨离开。
他忌惮她无人能敌的武力，恐惧她在民间和军中如日中天的声望。
他不可能容忍这样一个超然的存在回到琉光岛，成为悬在他江山之上的利剑。
他必须让她“消失”，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先将她捧上神坛，再将她彻底打入地狱。
立后是假，捧杀是真。
所谓的深情与承诺，不过是麻痹她的毒药，是束缚她的锁链。
谢宴和彻底明白了曾祖父的算计。
哪个开国皇帝，愿意在青史之上，留下自己是依靠一个女子才夺得天下的记录呢？
功高震主已是大忌，更何况是功高至“定鼎天下”的程度。
他抱紧被子的手微微颤抖，喉头发紧，最终，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带着无尽寒意与复杂情绪的低语：
“原来飞鸟未尽，良弓已藏；狡兔未死，走狗已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