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对上他惊讶的目光,唇角微弯,坦然道:“修行也要花钱。三师姐擅经营,师父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她神色如常,谢宴和却想起自己一路逃亡的窘迫,乃至朝廷国库的捉襟见肘,荒诞之感久久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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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寂。
月梨独自回到藏经阁密室,点燃一支残烛。
昏黄的光晕映着满地狼藉,她指尖拂过那些焦黑的卷轴残骸,若有所思。
“内鬼”、“血亲之劫”这几个字一直萦绕在心头。
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有什么藏在最深的阴影处,未被触及。
墙角,几块用来垫书架的青石。
其中一块与墙壁的接缝处,有一线不同于周围灰尘颜色的暗影。
她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缕极柔和的内力,沿着缝隙缓缓探入。
“是空心石壁?”月梨惊讶。
她内力微吐,泥封簌簌落下。
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洞。
凹洞里,静静躺着一卷颜色深褐的皮质卷轴。
这卷轴不知在此尘封了多少岁月,入手沉重冰凉,表面的纹理都已模糊。
于此同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月梨下意识警惕运功。
“是我。”
谢宴和的声音低而沙哑。
听到是谢宴和,月梨收回功力。
“我睡不着。想着这里或许还有遗漏,便来看看。”谢宴和解释道。
月梨并未多言,而是缓缓打开手中的卷轴。
谢宴和看到,上前一步,将光源靠近。
卷轴展开的部分,墨迹大多湮灭难辨,唯有卷首,几个古拙如篆的墨字,虽斑驳,却奇迹般留存下来:《冰心诀》。
月梨的瞳孔微微一缩。
琉光岛的武学典籍,她自幼翻阅,核心重要的功法名目,她自信绝无遗漏。
可这《冰心诀》,她竟是第一次见到。
然而,那字迹的韵致,行气的法度,分明是琉光岛一脉相传的古风。
她继续往下展开,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残缺,大多是一些经脉运行的图示和艰涩的口诀片段,许多关键处已彻底辨别不清。
但通篇浏览下来,一种与她体内“魔心”隐隐对抗又似有某种联系的冠绝,透过残存的字句和图痕,悄然传递过来。
绝非寻常功法。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窜过月梨的脑海。
这莫非是前辈预见到这门禁术可能带来的灾厄,而秘密创制并隐藏于此的“后手”?
“这是……”谢宴和也看出了不寻常,低声问。
“本门失传的东西。”月梨说着,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些残存的图示上。
她不再犹豫。
当即盘膝坐下,将残卷铺在面前,借着微光,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将那些支离破碎的口诀在心中反复拼凑、揣摩。
起初只是模仿,但渐渐地,随着她对那些残缺功法的理解深入,体内沉寂的内力,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沿着一条前所未有、却隐约与《冰心诀》残图示意的方向相合的路径,缓缓流动起来。
冰凉,清冽,如溪流渗入沙地。
气流触及心脉附近时,胸腔深处那团长久蛰伏的“魔心”,猛地一颤!
不是被安抚的沉寂,也不是被激发的暴怒,而是一种被触碰核心的悸动。
一股远比以往引魔香诱发的、更加深邃阴寒的痛楚,猝然从心口炸开!
“呃——!”
月梨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煞白。
她周身气息骤然紊乱,那刚刚开始流转的冰凉气流与体内原本的内力、以及“魔心”的本源之力,瞬间绞缠在一起,如同三股狂暴的激流在狭窄经脉中冲撞撕扯!
“月梨!”谢宴和大惊,下意识想上前。
“别过来。”
她猛地抬手制止,声音因痛苦而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出去……小心伤到你!”
谢宴和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死死咬牙,将满腹担忧强行压下,重重一点头:“你专心,外面交给我。”
说罢,他毫不犹豫转身,疾步退出密室,反手将那沉重石门合拢,只留一道缝隙通风。
他背靠冰冷石壁而立,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半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门内。
月梨已闭上双眼,将所有外界的感知彻底屏蔽。
全部的意志,都投入到体内那场凶险万分的战争之中。
冰冷、灼热、暴戾、平和……
数股截然不同性质的力量在经脉中疯狂奔突。
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幻象丛生。
悬空塔冰冷的枷锁,祭坛上众人惊惧愤怒的脸,琉光岛漫山遍野盛放又瞬息凋零的花海,师姐们的笑语与鲜血交织……
“魔心”被前所未有地触动,释放出积攒了六十年的怨毒与毁灭欲,如同黑色潮水,试图淹没她最后的神智。
不能沉沦!
她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以痛楚刺激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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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卷上那些模糊的口诀在心间飞速流转,她不再试图强行控制或压制,而是凭借着超凡的武学悟性与绝境求生的本能,引导着那缕新生的、清凉的《冰心诀》气流,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穿梭、渗透、疏导。
过程缓慢如凌迟。
汗水早已浸透衣衫,顺着苍白脸颊滑落。
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痉挛,唇角溢出的血丝越来越多。
但她眉宇间的神色,却从最初的狰狞挣扎,逐渐趋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
那狂暴紊乱的气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缓缓收束、归拢。
三股力量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无序的冲撞,而是形成了一种脆弱却稳定的三角循环。
清凉的“冰心诀”气流如同润滑与缓冲,盘踞在“琉光诀”的温润与“魔心”的暴戾之间。
月梨猛然睁开了双眼!
所有的痛苦挣扎迹象瞬间消失,只余下一种内敛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心念轻轻一动。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场,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密室内,散落的尘埃无风自动,打着旋儿向上飘浮。
残存的烛火猛地拉长,焰芯爆出“噼啪”轻响。
她周身隐隐有极淡的白色光晕流转,并非往日“琉光诀”的温润月华,也非“魔心”躁动时的暗红凶光,而是一种更加纯粹、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明澈光华。
久违的力量感,如同解冻的春江,汹涌澎湃地流遍四肢百骸。
虽未及全盛时期的十成,但那七八成内力运转自如、如臂使指的感觉,让她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战栗。
那困扰她六十载的“魔心”并未消失,却仿佛被套上了一层坚实的枷锁,蛰伏于这新生的平衡之下。
她成功了。
“轰——!”
密室的石门被一股巨大的气浪从内向外猛然冲开,沉重的门板撞在两侧石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藏经阁废墟仿佛都随之震颤!
巨大的动静撕裂了夜的寂静。
“什么声音?!”
“藏经阁方向!”
“是师父!”
惊呼声中,范凌舟、叶慎之、晨曦及几名亲卫,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朝着藏经阁方向疾奔而来。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到密室入口,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余波所慑,目光急切地投向室内。
只见一片狼藉的密室中央,月梨长身而立。
素白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那明澈的光晕虽已内敛,但那股仿佛与周遭天地隐隐共鸣的磅礴气息,却如山如海,清晰可感。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门口一张张惊愕的脸。
晨曦第一个忍不住,小嘴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月梨,结结巴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师父,你的功力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