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引着众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东侧,两间上房挨着,三间普通房在走廊尽头。月梨要了最里面那间上房,谢宴和与晨曦住隔壁,范凌舟三人各住一间普通房。
安顿好后,月梨将众人召至自己房中。
门窗关紧。
“方才在楼下,”月梨声音压得很低,“那‘桃夭酿’,不对。”
叶慎之挑眉:“不是尊师姐的产业?”
“招牌、绣样是三师姐的。”月梨摇头,“但酒不是。三师姐酿的桃花酒,我喝过太多次,绝不是那般甜腻口味。”
谢宴和沉吟:“会不会……换了酿酒师傅?”
“不会。”月梨语气笃定,“三师姐对酒极执着,宁可关店也不会砸招牌。且——”她顿了顿,“你们可注意到掌柜的神情?”
范凌舟回忆:“很寻常,做生意都那样。”
“太寻常了。”月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这店真是三师姐的,掌柜见到桃花绣样,多少该有些反应。可他提都没提。”
屋内一时寂静。
晨曦小声问:“那……我们还住这儿吗?”
“住。”月梨斩钉截铁,“越是蹊跷,越要留下看看。”
她看向众人:“先下楼用饭,听听消息。记住,我们是投亲的苏家人,莫要多话。”
众人点头。
再次下楼时,大堂里已多了几桌客人。
月梨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范凌舟与黑老三坐一桌,叶慎之独自坐角落。谢宴和带着晨曦挨着月梨,扮足了一家子的模样。
伙计端上饭菜——清炒时蔬、蒸鱼、红烧肉,外加一盆米饭。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
邻桌是三个中年汉子,看打扮像是跑船的。几杯黄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朝廷的钦犯,逃到南边来了!”一个络腮胡压低声音,“画像贴得到处都是,赏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旁边瘦子瞪眼。
“五千!”络腮胡啐了一口,“活的翻倍!”
另一桌坐着个绸缎商模样的胖子,正跟同伴嘀咕:“最近漕帮和官府走得近啊……码头上那些兵,查得比从前严多了。”
“可不是。”同伴附和,“听说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还是人?”
碎片般的信息,在喧嚣的大堂里浮沉。
月梨垂眸吃饭,筷子却放得极轻。
谢宴和夹了块鱼肉放到晨曦碗里,目光扫过邻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靛蓝短打,腰间系着皮质腰牌。高的那个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矮的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
两人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掌柜的,‘顺昌’那边又来新货了。三爷让问问,你们这儿……接不接?”
掌柜的胖脸堆笑:“接!自然接!两位里边请——”
他引着两人往后院去。
经过月梨这桌时,那疤脸汉子忽然侧头,目光在月梨脸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月梨正低头给晨曦舀汤,素手执勺,姿态温婉。
疤脸汉子收回目光,跟着掌柜进了后院。
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谢宴和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月梨却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霁川城的河道依旧繁忙,漕船往来,水波粼粼。
可那粼粼波光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她轻轻放下汤勺。
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
傍晚的霁川城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中。
河道里的水被染成金红色,漕船拖着长长的波纹,驶向码头。
街上行人渐稀,店铺开始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
月梨带着众人出了客栈。
她换了一身更朴素的灰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谢宴和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晨曦依旧牵着月梨的手,只是小脸绷得紧紧的,没了白日里的活泼。
范凌舟、叶慎之、黑老三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行人沿着河道慢慢走。
月梨的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锦绣庄”、“瑞福楼”、“云裳阁”……
名字都对得上,是三师姐当年在信中提过的产业。
可细看之下,处处透着古怪。
锦绣庄的绸缎陈列在橱窗里,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苏绣,可那配色、纹样,却与三师姐的喜好大相径庭。
三师姐偏爱清雅的竹叶纹、水波纹,眼前这些却多是艳丽的牡丹、鸳鸯。
瑞福楼的门前挂着“新到江南名点”的幌子,可三师姐最讨厌甜腻的点心,她曾说过:“霁川的铺子,宁可卖咸口的酥饼,也不卖那些甜得齁人的玩意儿。”
云裳阁里传出裁缝与客人的争执声。
三师姐最重信誉,若尺寸有误,定会亲自登门赔罪、重做,绝不会在店中吵嚷。
“不对……”月梨轻声喃喃。
谢宴和侧耳:“什么不对?”
“这些铺子,”月梨的目光落在瑞福楼门口那块“百年老店”的木牌上,“招牌是三师姐的,可里头的人、东西、做派……全不对。”
叶慎之慢悠悠踱过来,压低声音:“有人鸠占鹊巢?”
月梨没说话,几人转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西码头到了。
青灰色的外墙高耸,墙上开着一排排窄小的气窗。门前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顺昌货栈。
这是霁川最大的产业是一处货栈,兼做仓储与货运,也是黑老三调查到青冥剑买家的最终信息。
这里比东码头更繁忙,漕船密密匝匝泊在岸边,桅杆如林。
脚夫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吆喝声、水流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浪潮。
码头最深处,立着一座巨大的砖石建筑。
匾额右下角,刻着一枚小小的桃花印记,与“客来安”酒旗上的一模一样。
月梨的脚步停在货栈对面的巷口。
货栈大门敞开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门前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间别着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谢宴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注意到货栈门侧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纸色尚新,墨迹清晰,是月梨和谢宴和的悬赏令。
底下写着:“前太子谢宴和,勾结妖女月梨,弑君篡位,祸乱天下。今悬赏百万,无论死活。凡与二人有涉者,以同谋论处,株连九族。”
两张画像并排贴着,在夕阳余晖中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