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月梨意料。
第二日一早,月梨带着谢宴和与晨曦下楼用早饭时,周掌柜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苏娘子,昨日说的那位当铺老板,今日正巧得空。三位若方便,可愿随老夫走一趟?”
月梨满是感激,微微福身:“真是劳烦周掌柜费心。初来霁川便能遇上您这样的善人,是我们姐弟的福气。”
周掌柜笑着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对了,怎不见府上的管家与护院?还有那位账房先生……似乎从不露面。”
月梨执帕轻拭眼角,声线低了几分:“管家与护院这两日正在外头寻合适的宅院,想着总不能一直叨扰客栈。至于账房先生……”
她顿了顿,苦笑摇头,“他觉得我们这家怕是撑不下去了,前日便辞行另谋高就了。”
谢宴和适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晨曦也嘟起嘴,扯着月梨的衣袖小声嘟囔:“先生走时还说我们没指望了。”
楼上,正从门缝往外窥看的叶慎之眨了眨眼,指着自己无声做口型:“我?我另谋高就了?”
身旁的范凌舟与黑老三同时朝他点了点头。
叶慎之默默缩回头,摸了摸鼻子。
楼下,周掌柜见状叹了口气,倒也没起疑:“那三位这便随老夫动身?”
“有劳掌柜。”
见周掌柜转身引路,黑老三一把拽住叶慎之后领,离开窗边,悄悄从后门离去。
范凌舟则悄无声息地贴近窗边,紧盯客栈门口的动静。
门外已候着一辆马车。
周掌柜撩开车帘:“三位请。”
月梨率先登车,谢宴和扶了晨曦一把,随后跟上。
周掌柜也挤了进来,车厢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他自怀中掏出三条黑布,笑眯眯地递过来:“还得委屈三位片刻。”
谢宴和皱眉:“这是何意?”
“当铺的规矩。”周掌柜搓搓手,“毕竟是贵重物件交易,谨慎些总是好的。”
月梨并未接,“周掌柜说笑了。霁川城里大小当铺我也略知一二,都是开门做生意,从未听说要蒙眼进门的。您这是欺我们外乡人见识浅么?”
“岂敢岂敢!”周掌柜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娘子有所不知,寻常开门做生意的铺子,接的都是明面上的小买卖。可公子这玉佩……”
他目光往谢宴和腰间一瞥,“绝非俗物,哪能走寻常路子?老夫引荐的这位老板,专做这类生意,价码自然也非一般铺子可比。”
话里暗示再明显不过,这玉佩今日定能卖出高价。
月梨与谢宴和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是如此。”月梨终于接过黑布,亲自为晨曦系上,又递给谢宴和一条,“那便依掌柜的规矩。”
三人陆续蒙住双眼。
周掌柜这才朝车夫比了个手势。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尚显冷清的街巷。
车内的三人并不慌张,一道轻捷如风的身影正远远缀在后方,衣袂拂过巷角,未惊起一粒尘埃。
范凌舟跟在后边。
-
一路跟的很紧的范凌舟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能跟丢了。
他发现这马车一直在绕圈。
驶过城东粮市,折向南街,又绕回西坊,三度经过同一处茶摊。
范凌舟怕跟得太近暴露了形迹,便稍撤远些,只遥遥盯住车影。
却在马车又一次绕过最热闹的街口时,不知从何处驶出三辆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车。
四辆车在人群与货摊间交错,只一眨眼,便混作一处,分不清先后去向。
范凌舟心头一紧,疾步追上前,可车马已汇入川流,早已分辨不出月梨三人在哪辆车上。
他僵立街边,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这该怎么办!
正头脑发蒙时,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范凌舟猛然回头,原来是叶慎之不知何时凑到了身旁,手里还拿着半张刚买的胡饼,一副闲逛模样。
“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叶慎之咬了口饼,悠闲问道。
“我跟丢了……”范凌舟着急道,“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叶慎之把剩下的胡饼塞进嘴里,瓮声瓮气地答道:“慌什么?有月梨女侠在,能出什么岔子?她可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就算如今功力未复,只要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亲自出手,谁能动得了她?”
话虽不假,但范凌舟因是自己的原因,很是自责。
叶慎之用吃完胡饼的手拍了拍范凌舟的肩膀,顺便把自己的手也擦干净,“你就是关心则乱。昨日咱们不是都推出来了,那当铺老板,十有八九就在锦绣庄。马车兜再大的圈子,最后总得去那儿。”
范凌舟一怔,随即恍然:“是啊!我竟忘了这茬!”
叶慎之朝西边抬了抬下巴,“现在去也不迟。”
范凌舟转身就走,却发现叶慎之并没有跟上,“你不去吗?”
叶慎之伸了个懒腰,“你先去,我要做戏做全套,再去问几家新东家。”
范凌舟朝他一点头,转身便往城西疾步而去。
叶慎之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又慢悠悠晃进旁边一家绸缎庄,扯开嗓子:“掌柜的,您这儿缺算账的吗?”
范凌舟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锦绣庄。
这锦绣庄朱漆大门,鎏金匾额,看着很是气派。
而那辆马车,此刻正静静停在后门巷内。
人已经进去了。
范凌舟在对街茶摊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目光却如钉子般,牢牢锁住锦绣庄那扇紧闭的后门。
-
其实马车在街巷间兜转时,月梨便已察觉范凌舟跟丢了,她捕捉不到他的气息。
车轮每一次碾过重复的石板路,窗外飘来似曾相识的叫卖声,都在印证她的判断。
有人在故意混淆路线。
她未动声色,只静静坐着,蒙眼的黑布之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又绕了许久,马车终于停稳。
“到了,三位可以取下布了。”周掌柜的声音响起。
谢宴和一把扯下眼罩,皱眉道:“怎么走了这么久?再走下去,我都要以为掌柜的是想把我们拐去卖了。”
“公子说笑了!”周掌柜干笑两声,“对方规矩严,要求多,这才多费了些功夫,还请海涵。”
三人陆续下车,眼前是一道不起眼的灰墙小门,无匾无牌,难以辨清所在。
步入院内,景致却豁然开朗。
亭台错落,池水萦回,廊下悬着细竹帘,风过时簌簌轻响,一派江南园林的雅致。
月梨目光扫过,轻声赞道:“这位当铺主人,品味倒是雅致。”
周掌柜呵呵一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哪比得上您来自京城的见识。”
他们在曲廊间穿行,经过几重月门,最终被引至一间僻静的厢房。
室内陈设简洁,唯有窗边一盆兰草添了些许生气。
“三位稍坐,老板片刻便到。”
周掌柜拱手退出,门扇合拢时,传来极轻的“咔嗒”一声。
晨曦立刻闪到门边,伸手推了推,回头低声道:“从外头锁上了。”
月梨点了点头:“范凌舟跟丢了。”
谢宴和看向月梨,眼神带着担忧,晨曦也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
“我们……”谢宴和声音压得极低。
“莫慌,既来之,则安之。”
月梨神色未变,指尖在茶杯沿口缓缓划过。
不多时,内侧墙面忽然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走出一名身着锦缎长袍的男子。
约莫三十上下,面皮白净,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径直落在月梨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极具贪婪与侵略,令人极度不舒服。
谢宴和猛地起身,一步挡在月梨身前。
男子这才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旋即又看向月梨,慢悠悠开口:
“苏娘子,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