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和一听,立刻摇头反对。
“不行。我之前就觉得那溯渊王府绝非善地,如今知道这些隐情,哪里岂不更是龙潭虎穴?你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月梨望向他,“我知道你心中顾虑,可你也想救上官小姐,不是吗?若不赶在大婚前潜入府中早作布置,等到婚宴当日,万一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意外,我们再想应对就迟了。”
“可我怕的是你出事!”
谢宴和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不由提高几分。
他还从未出现过这样情绪。
“那溯渊王若早就认出我们的身份呢?如果他手中还有引魔香呢?甚至……万一他借机对你行不轨之事,你武功再高,也可能防不胜防!”
看着谢宴和急切的样子,月梨怔住了。
自六十年前至今,因她武艺始终冠绝众人,每逢危局总是她率先迎上。
身边所有人都习惯了。
仿佛没有月梨解决不了的难题,她是众人倚仗的核心,是永远不倒的支柱。
从未有人如此直白而急切地担忧过她的安危。
那些她自己也习以为常的理所应当,在谢宴和灼灼的目光与话语里,忽然显得那么不同。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不止月梨,黑老三与范凌舟也沉默了。
自从月梨恢复功力,他们似乎很快习惯遇事不决便交给月梨,有困难便看向月梨。
却差点忘了,不久前她才被魔心折磨得生死一线,她也同所有人一样,是血肉之躯,会伤会痛。
片刻的沉寂中,月梨轻轻走上前,伸出手虚虚地环了一下谢宴和的肩,给了他一个短暂却温柔的拥抱。
“我不是一个人,”她退开半步,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你,你们,都在不是吗?”
谢宴和紧绷的神色稍缓,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那我要跟你一起进王府。”
月梨点了点头思索片刻,转而看向黑老三:“我黑老三不是知道从锦绣庄过去的密道吗?到时你们从密道潜入。”
黑老三点头,“没问题。”
月梨又看向范凌舟,“那明日就由范凌舟护送我从外边入王府。”
范凌舟点头。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洒落,在月梨的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
她又细细分派了每个人的接应方式、联络暗号与撤离路线,直至诸事叮嘱妥当,众人才各自散去歇息。
夜色渐深,月梨独自立在窗前望了片刻月色,方才吹熄了灯。
第二日清晨,月梨换了一身稍显精致的藕荷色衣裙走出房门,长发简单绾起,颊边薄施脂粉。
谢宴和正与黑老三低声说话,闻声抬头,不觉怔了一怔。
自相识以来,月梨总是一身素净利落的打扮,如今只是略加修饰,竟似明珠拂尘,清丽中透出几分往日少见的柔婉。
可一想到她这身装扮是要去往何处,他心头那点恍惚立刻被一股闷涩取代,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月梨目光扫过众人:“各自的任务,都记清楚了吗?”
众人齐声应是。
“重复一遍。”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严谨与郑重。
范凌舟率先开口:“我驾车送‘苏娘子’至王府,送到后即刻领酬离开,务必让旁人觉得我们就是为钱财而来。”
晨曦接道:“我去寻叶先生,装作好奇抱怨,央他带我见识王府婚宴的场面。”
黑老三:“我按计划带少爷从密道潜入王府,暗中策应。”
几道视线齐齐落在谢宴和身上。
他抿了抿唇,没好气地低声道:“若被发现,便说……我是思念苏娘子,特来私会。”
“私会”二字从他这般端方的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生硬的别扭,却又莫名好笑。
屋里凝重的气氛顿时松了松,连月梨也掠过一丝笑意。
“行动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与范凌舟登上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车。
黑老三与谢宴和自后门悄然离去,晨曦也独自朝茶庄方向走去。
马车辘辘,穿街过巷,最终停在溯渊王府正门前。
门前道路极宽敞,青石铺地,洁净无尘。
府邸高墙朱门,檐角飞耸,一派恢宏威严的气象。
范凌舟刚勒住马,门前守卫便挥手驱赶:“闲杂车马勿停此处!”
“我等是来送苏娘子的。”范凌舟扬声道。
守卫打量了两眼,语气稍缓,仍不容商量:“送人走角门,正门非尔等可停。”
范凌舟当即骂咧咧抱怨起来,对方却丝毫不让。
僵持间,车内传出月梨平静的声音:“去角门吧。”
范凌舟这才悻悻调转车头。
角门处,门竟早早开了,一名精瘦的中年男人候在门内,面带笑容,自称管家,特来迎接苏娘子。
月梨扶着范凌舟的手下车,环视四周,蹙眉问道:“刘公子呢?既不见人,我便回去了。”
管家连忙上前,笑容堆得满脸:“娘子莫急,老爷事务繁忙,晚间必能相见。只是见老爷前,需先稍作准备,这也是府里的规矩。”
月梨腹诽:规矩比皇宫还多。
面上却不露声色。
范凌舟上前一步,挡在月梨身前,盯着管家不语。
管家愣了一瞬,恍然般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上:“这是老爷答应给。”
范凌舟接过,指尖一捻,眼底掠过惊讶,竟是一千两。
他余光看向月梨,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方侧身让开。
月梨对他吩咐:“回去照顾好少爷和小姐。”
“是。”范凌舟应得干脆,利落上车,扬鞭而去。
月梨立在角门口,目送马车拐出巷口消失,这才缓缓转身。
管家在一旁赔笑:“这下人可真不懂事。既来了府中,老爷自会好好疼爱娘子。”
月梨随他踏入王府。
刚进门槛,身后角门便被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府上管得真严。”月梨随口道。
“老爷治家严谨,如此也是为让各人安守本分。”
管家笑着解释,引她向后院行去。
溯渊王府占地极广,一路穿廊过院,竟走了许久还未抵达。
沿途亭台精巧,池阁错落,流水潺潺绕砌,其奢华精致,犹胜月梨记忆中的宫苑。
她心中暗叹。
这般豪奢,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她发现,沿途巡视的守卫虽非顶尖高手,却个个步履沉稳,显是有内力根基,绝非寻常护院。
而偶尔遇见的侍女,远远见到管家便低头瑟缩,惧意明显。
终于,管家在一处独立小院前停下。
院内一正两厢,颇为清静,两名侍女已垂手候在阶前,一名春晓,一名夏蝉。
“伺候苏娘子沐浴更衣,仔细梳妆。”
管家吩咐罢,又对月梨躬了躬身,“这是见老爷前的礼数,还请娘子配合。”
月梨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随侍女进了厢房。
房中早已备好浴池,热水蒸腾,水面洒满花瓣。
月梨不惯生人近身伺候,欲让她们退下,春晓与夏蝉却态度恭谨而坚决:“管家吩咐,需奴婢们亲手侍奉,请娘子莫要为难。”
月梨本就为探查,不宜打草惊蛇,只得作罢。
沐浴后,侍女捧上一套备好的红色衣衫。
轻纱薄绸,领口宽松,裙裾开衩,分明是舞姬乐伶所着的露骨装束。
月梨蹙紧眉头,她从未穿过如此暴露的衣裳,穿上后只觉浑身不自在,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春晓与夏蝉却似未见她的窘迫,又为她敷粉描眉,点染唇脂。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冷底色却被浓妆染上几分陌生的妩媚。
待一切收拾停当,两名侍女行礼退下,离开时轻轻合上门扉。
“娘子稍候,晚间王爷便会过来。”门外传来春晓轻柔的声音。
月梨心中冷笑,此刻倒不装那“刘公子”了。
待脚步声远去,她快步走到门边,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
再试窗棂,亦是从外扣紧。
这屋子,已被从外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