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
就见沈安正抬起自己的小手,学著他刚才的样子,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朝自己的脸按去。
沈安揪著自己的脸,她的小嘴努力地张开,模仿著记忆中的口型和气流,一个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却足以辨认的音节,从她唇间溢了出来:“哥咕?”
“吸溜”
那声含糊的“哥咕”后面,紧跟著一个小小的、吸口水的声音。
沈安自己没控制好,一点点晶莹的口水顺著她努力咧起的嘴角滑了下来,掛在下巴上,配上她全神贯注模仿的表情,显得更加憨態可掬。
沈渊听懂了。
他心臟突然跳的快了些,脸上不自觉的带上笑。
沈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哥哥像之前那样纠正她,也没等到他“生气”的反应。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鬆开揪著自己脸颊的手指,那一点口水隨著她鬆口的动作,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然后断掉。
她觉得嘴角湿湿的不舒服,伸出舌头,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脏!”
他笑容紧急收回去,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有些粗鲁地按在了沈安湿漉漉的下巴上,胡乱擦拭著。
力道没控制好,纸巾蹭得沈安的小脸都歪向一边。
“不许舔!脏!听见没有!”
他一边擦,一边声音有些高的训她。
“还有,是哥哥!不是哥咕!”
沈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拔高的声音嚇到了,嘴瘪下来。
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瘪著的嘴巴微微颤抖,颇有山洪爆发的徵兆。
被纸巾蹭歪的小脸也不扭回来,就这样可怜巴巴地歪著,望著突然变了样的哥哥。
沈渊擦了几下,感觉乾净了,就停下动作。
他刚停,沈安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都掉到沈渊还没收回的手上。
这下沈渊傻了。
哭了?
哭什么?
沈安不光哭,她还要走,她边掉眼泪边拽著自己的兔子往外爬。
被毯子拦住的时候,还使劲推了一把,推开之后趴在原地团成团先颤抖著哭一会,没有声音,等哭够了再抬头往外爬。
沈渊制止住她的动作,给她抱回来,继续拿纸擦她的脸。
“哭什么?”
这次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手上的动作也放轻了许多,纸轻轻沾著她不断掉泪珠的脸,却怎么擦也擦不完。
沈安被他抱回来,圈在臂弯里,没有再试图爬走,但眼泪掉得更多了。
身子一抽一抽的。
沈渊看著她哭红的鼻尖和跟水龙头一样的眼睛,心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快要崩盘了。
他不懂,他只是帮她擦了下口水,只是声音大了点,她怎么就委屈成这样?
他烦躁地想著,目光却无法从她泪湿的小脸上移开。
脑里的解决办法一个一个的过,他想起之前妈妈哄她时,会轻轻拍她的背,会哼歌。
拍背?哼歌?
沈渊抿紧了嘴唇。
那也太太傻了。
他才不要。
可是,她的眼泪好像没有停的意思。
僵持了几秒,沈渊像是跟自己较劲般,深吸了一口气。
他扔开手里湿透的纸巾,空出的那只手犹豫地抬起来,落在沈安颤抖的背上。
跟江曼不一样,他是生硬地一下一下地拍打。
力度控制得不好,有时轻有时重。
“不、许、哭、了。”
他一边拍,一边乾巴巴地、一字一顿地命令,试图用语气掩盖这个动作的尷尬。
“听见没有?停、下。”
沈安被他拍得小身子跟著一耸一耸,被打的更难受了,本来沉默的掉眼泪变成了赖赖唧唧的哭声。
沈渊这下可慌了,沈安从来没这么哭过,平时就像最开始一样掉掉眼泪就被哄好了,哪哭的这么严重过。
明明动作都是一样的,妈妈也是这么哄她的啊
差在哪了
沈渊看著要挣著往外爬的沈安,突然灵光一闪,也不管羞耻不羞耻了。
“宝宝乖,不哭了”
这句磕磕绊绊,生硬模仿的称呼和语调,让沈安挣扎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扭过头,泪眼婆娑地望著沈渊,眼泪没停,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哼唧声却是止住了。
她听不懂话,但会听语气和腔调,这次的声音是会让她舒服的。
沈渊见她真的安静了些,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也顾不得什么羞耻和彆扭了。
他模仿著江曼的动作,把另一只原本僵硬拍打的手,改为轻轻顺著沈安的背抚摸。
一下,两下。
动作依旧生涩,甚至是同手同脚的僵硬,但比起之前那带著训斥意味的拍打,已经很大的变化。
至少,沈安不会再被他打哭了。
“不哭了,乖”
他继续用不太自然的轻柔语调重复。
他脸有些发烫,耳朵更是红得滴血,但他强撑著,没让自己的表情垮下来。
沈安在他怀里渐渐放鬆下来,身体慢慢软化不较劲。
她把脸埋在沈渊胸前,变乖了,只是偶尔还会溢出一点小小的抽噎,湿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家居服熨烫著沈渊的皮肤。
沈渊一边小心地顺著她的背,一边脑子飞快地转著。
光是这样好像还不够?妈妈好像还会说点別的?或者摇晃?
他回忆著,身体轻轻左右摇晃起来,幅度很小,同时嘴里乾巴巴地继续念叨:“好了好了,没事了,哥哥在不哭。”
沈安似乎对这种轻微摇晃的节奏感到熟悉和安心,她伸出小手,再次抓住了沈渊胸前的衣服。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眼睛望著沈渊,鼻音浓重地、小声地又叫了一声:
“哥哥?”
这次的叫声清晰多了。
沈渊对上她的目光,心又开始不舒服了。
他停下笨拙的摇晃,看著她哭花的小脸,心里那点残余的烦躁和尷尬,终於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用空著的那只手,再次抽了张乾净的纸巾,仔细地擦去她脸上交错的泪痕,还有哭出来的鼻涕泡。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她那声呼唤。
擦乾净后,他看著总算老实下来的妹妹,犹豫了一下,学著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用更低、更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
“安安宝宝不哭了。”
江曼从来没这么叫过沈安。
沈安像是听懂了,或者说,感受到了哥哥身上散发出的、不再尖锐刺人的气息。
她把头靠回沈渊肩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带著颤音地呼出一口气。
对她来说,哭真的很累。
沈渊抱著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將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他能感觉到怀里小人儿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抓著他衣服的小手也渐渐鬆了力道。
他低头,看著她哭过后显得格外安静的睡顏,睫毛哭的都打结了,鼻头红红的。
心里那片总是被她搅得烦躁不安的领地,此刻奇异平静下来,甚至有一点点柔软的酸胀。
要放软声音,要说那些有点肉麻的话,要顺著她。
沈安,你真难伺候。
沈渊轻轻呼出一口气,背靠著床沿,他没有动,就保持著这个姿势,任由沈安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门外的走廊里,江曼结束了视频会议,就被保姆带到了沈渊门口。
屋里的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倒在地上,沈安被他搂在怀里,两个孩子的脸凑的极近,沈安的手还抓著他的领口,睡的呼哧呼哧的。
江曼看著两个孩子心软成一片,拿起手机跟丈夫打了个视频,沈远帆接通就看见自家两个孩子亲亲热热的睡在一起。
他脸上是和江曼一样的表情,被萌的不行。
“看咱家俩孩子处的多好,哪像別人家二胎总是打架。”
“还是小渊懂事,会照顾安安。”
沈渊迷迷糊糊就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他抱著沈安的手紧了紧,半睁著眼看向江曼。
江曼看他醒了,摸摸他的头,声音温柔:“幸苦小渊帮妈妈带妹妹了,妈妈把妹妹带出去,小渊去床上睡吧,等到了晚饭时间妈妈来喊你。”
沈渊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的,只听见妈妈要带走怀里这一团温热。
他出于于本能,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沈安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发出含糊的抗拒鼻音:
“嗯不。”
他眼睛又闭上了大半,睫毛垂下来,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刚才那点抗拒像是梦囈。
江曼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微微愣住。
这孩子
明明醒著的时候总是一副“別来烦我”的彆扭样子,睡著了,身体倒是比嘴诚实一万倍。
沈安好像被哥哥收紧的手臂弄得不舒服,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小鼻子皱了皱,发出一点含糊的嚶嚀,但没有醒。
抓著沈渊的手也没松。
她收回了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没有试图再去抱沈安,只是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他们身下的毯子,好在家里为了方便沈安爬来爬去,整个房子都铺了层厚厚的地毯。
两个孩子不会感觉地上很硬。
“好,不抱走,不抱走。”
她压低声音哄著两个孩子:“小渊和安安一起睡,妈妈不打扰你们。”
睡梦中的沈渊似乎听到了这句承诺,胳膊放鬆了些,但环著妹妹的姿势依旧稳固。
江曼蹲在旁边,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对著这温馨的一幕,继续跟丈夫视频,无声的展示著两人的可爱。
然后才满足地、躡手躡脚地退出了房间。
直到晚餐的香气从门缝飘入,沈渊才率先动了动睫毛,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里沉甸甸的暖意,和胸前被小手紧紧攥住的布料。
他低头。
沈安还在睡,小脸贴著他的胸口,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沈渊眨了眨眼,睡前的记忆渐渐清晰——眼泪,哭声,奇怪的安抚,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安安宝宝。
他的脸有点红。
但他没有立刻动,也没有急著把她推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著,听著她细微的呼吸声。
算了。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渊是被江曼餵著吃的,因为他的胳膊被沈安压麻了。
沈安吃饭还是很慢,一口一口的磨,沈渊都吃饱了,她连一半都没吃上。
连江曼都有点没耐心了,语气有些催促:“安安快吃,你看哥哥都吃完了,就剩安安自己了啊,我们都要走了哦。”
沈安没懂话,但听出了她的催促。
吃东西的动作变的急了些,一急就容易被呛到,江曼看她吃的急也不敢催了,就等著她,但真的很慢,她实在是看不下去,托给保姆就先去一边忙自己的事了。
江曼刚走,沈渊坐在椅子上往沈安的方向歪,拿纸给她擦了下脸,轻轻说了一句:“慢点吃,哥哥陪你。”
声音太小,保姆没听见,沈安听见了,咬著勺子看向他,含糊的喊了一声:“咕”
沈渊和她坐的很近:“嗯。”
沈安咬著勺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努力消化这个简单的音节和哥哥脸上有些温柔的表情。
她鬆开勺子,慢吞吞地又舀起一勺米糊,一边小口小口地抿著,一边继续看著沈渊。
像是拿沈渊下饭一样。
沈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假装喝水。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可能是看她小小的被妈妈催得可怜,也可能是只是单纯不想看她一个人待著。
保姆刘姐在一旁看著,感觉这兄妹又好笑又可爱。
沈渊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座位。
他就坐在那里,有时看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有时摆弄一下自己的手指,但大部分时间,他的注意力都在用眼角余光关注著旁边那个慢吞吞的小身影。
他发现,如果不催促,沈安吃饭其实很规律。
每一口的大小差不多,咀嚼的次数也差不多,虽然慢,但很有秩序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安终於吃完了最后一口。
沈渊对上她的眼睛:“吃完了?”
沈安不会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沈渊正在解儿童椅扣子的手腕。
儿童椅的扣被解开,沈渊伸手把她从椅子里抱出来。
“小少爷!我来吧”
“刘姨,您先收拾餐桌吧,我带她去”
沈渊的话还没说完,怀里的沈安就被刚回来的沈远帆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