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口中日理万机的何所长,上午补了个觉,这会只觉得神清气爽。
在派出所食堂对付过午饭,又眯瞪了一会儿,他便起身来到了外面的大办公室。
沈平正带著几个民警在整理最近的户籍变动记录。何大虎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老沈,下午没啥紧急事吧?带上几个人,跟我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片区。”
沈平立刻站起来:“没问题,所长。我这就叫人。”
“嗯,”何大虎补充道,“都换上便服。”
一旁正竖著耳朵听的张耀祖闻言,有些不解地问:“所长,为啥要换成便服啊?穿著警服多威风,办事也方便。”
何大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笨!穿著警服是威风了,可你是去抓贼的,坏人隔老远看见你这衣服,早就跑没影了!咱们这是去摸情况,不是去耀武扬威,懂了吗?”
张耀祖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懂了懂了!我这就去换!”
何大虎又对沈平说:“让大家都分散开走,別扎堆。五六个人凑一块,就算穿著便服,別人一看也知道有问题。
注意点偽装,自然点,別没事就瞪著俩大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四处扫射,是个人都知道你们有问题。”
他想了想,补充道:“把王志远那小子也叫上。”
张耀祖领命,屁顛屁顛跑去通知了。不到十分钟,王志远也换上了一身自己的衣服,戴著那副標誌性的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的进步青年,跟著队伍一起出了派出所。
走在充满时代气息的街道上,两旁墙壁上刷著醒目的標语。
何大虎看似隨意地踱著步,对跟在身旁的王志远问道:“志远啊,考考你,依你看,现如今的四九城,犯罪活动还多不多?”
王志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镇定地开始分析:“自四九年解放初期,开始的只有一千多名我党警力人员接手以来,刚开始的四九城確实非常混乱,鱼龙混杂。
不仅有特务组织人员潜伏,国党留下的后手,还有各种帮派林立,犯罪团伙眾多。
关键还有原四九城的警力人员,这些人大多数和这些黑恶势力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但是经过这近十年来的清算和持续打击,明面上的犯罪活动已经非常少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现在能遗留下来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隱藏得更深,手段也可能更狡猾。
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巨大的『鼴鼠』潜伏在深处,暗中窥伺著四九城。”
何大虎点点头,没说什么反驳的话,目光扫过墙上的標语——
“三年超英,五年赶美”、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人可以让地球服、海洋降,强迫宇宙吐宝藏”、
“你是英雄好汉,高炉旁边比比看,你能炼一吨,咱炼一吨半!”
看著这些充满“大跃进”激情的口號,何大虎心中暗自嘆息,这可真是要砸锅炼铁啊。
今年才刚开始,这股风潮就已经刮起来了,本身“大跃进”就让不少百姓和基层干部的心思没完全放在农业生產上,甚至有些地方的干部竟然能想出“麦子楼”和“深翻地”这种荒唐主意,对於几千年来对土地有著深厚感情的农耕民族来说,这简直是太可笑了。
他隨口问道:“今年报纸上报导农业產量的新闻多吗?有没有看到特別夸张的?” 张耀祖插嘴道:“这个我知道!我看到过!好像是鄂省的一个县,上报亩產三万六千斤粮食,还说密得能在上面放鸡蛋都掉不下来!
还有老表省的一个地方更狠,听说把十二亩的禾苗全都移栽到一亩田里,號称產量超过十三万斤!
其他地方也有样学样,个个攀比打擂台,你敢报一万,我就敢报两万!好傢伙,这是把人当傻子吧?真要是能產这么多,那还至於”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何大虎冷笑一声,转头问王志远:“志远,你对这些『卫星』怎么看?”
王志远斟酌著用词,谨慎地回答:“数据夸大肯定是存在的,基层面临的困难和压力也是真的。
不过,我没太想明白的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这些人还要这么干?这种事,上面隨便派个踏实点的人下去实地调查,应该就能弄清楚吧?”
何大虎提点道:“还记得去年完成的『一五计划』吧?”
见两人点头,他继续说道,“我们的国家刚刚成立没多久,又在朝鲜战场上打败了看似遥不可及的强大对手,再加上『一五计划』的提前和超额完成,难免会让从上到下都產生一些骄傲和急於求成的情绪。
这就是全国各地都急於改变落后面貌的迫切心態的一种体现。
再说了,你以为地方上的干部不知道这些数据有水分吗?很多时候,没有当地政府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下面的人敢这么报?”
他摆了摆手,终结了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行了,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回去都跟家里人也提个醒,今年气候瞧著就不太正常,加上这风气粮食恐怕会紧张几年,有点准备总没错。走吧,到前面那个菜市场转转。”
一行人溜达到了附近一个规模不小的西四菜市场。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在上班,就算是不上班的,现在这个点也剩不下什么东西了,也就供销社看著还有点人。
何大虎对沈平使了个眼色。
沈平会意,一边装作閒逛,一边低声对身旁的张耀祖和王志远传授经验:“像这种菜市场、公交车站、供销社门口,都是小偷小摸最喜欢活动的地方。
他们一般挑人多拥挤的时候下手,比如早晚上下班高峰,或者像现在这种採购人多的时候。
眼神要活,別直勾勾盯著,用余光扫,注意那些眼神乱瞟、专门往人兜里、包里瞅的,或者手上搭件衣服、拿著报纸做掩护的”
何大虎自己也看似隨意地观察著,同时留意著张耀祖和王志远的表现。
他发现张耀祖这傢伙虽然文化课不咋地,但在记人识人方面似乎有点天赋。
逛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从一个摊位前走过时,张耀祖突然轻轻“咦”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斜前方一个正在挑拣土豆的中年男人,小声对沈平说:“沈哥,你看那个人,灰色褂子那个我们刚进市场的时候,他在东头那个卖白菜的摊子跟前转悠,啥也没买,现在又跑到西头来挑土豆了?
而且他刚才手上是空著的,现在多个黑布兜子?”
沈平仔细看了看那人,又回想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向张耀祖:“你小子行啊!这你都能记得?可以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本事?”
张耀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这很难吗?我从小就对图像、地方、人脸这些记得都挺准的,看过一遍就记得七七八八了。对了,我对声音也挺敏感的,听过的声音不太容易忘。”
何大虎在一旁听著,目光在王志远和张耀祖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心里暗暗思索:“好傢伙,这两还真是天生一对啊!一个左脑发达,逻辑分析、数据记忆能力强;一个右脑发达,图像记忆、空间感知和直觉敏锐。这合到一块,不就差不多是个超级大脑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看著张耀祖那略带得意的傻笑和王志远镜片后沉静思索的眼神,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没准,把这两块料好好打磨打磨,真能干出一番不一样的事业来。
一个负责构建框架、分析情报,一个负责识別追踪、捕捉细节”
这么想著,何大虎开始在心里盘算,该从哪些方面入手,將这两个各有特长的年轻人,好好的利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