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骨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像一条毒蛇,瞬间缠上了林暮澄的心脏。
刚刚因当众揭露真相而涌起的万丈豪情,在母亲这微弱到几乎消失的体温面前,轰然崩塌。
“让开!都让开!”
一个裹挟着怒气与焦灼的低吼声炸响,顾行曜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和镜头,长臂一伸,直接将林暮澄连同她怀里的母亲一起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他身上还带着破门而入时沾染的尘土与金属气息,却给了林暮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救护车!叫救护车!”他对着身后的警员咆哮,目光却死死锁在林暮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混乱中,林暮澄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的闪光灯像炸开的星辰,刺得她睁不开眼。
直到被顾行曜半抱半拖地送上救护车,那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空,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疯狂都隔绝在外,她才找回了一丝神智。
省立医院的急救通道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凝如冰。
林太太被第一时间送入icu抢救。
初步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与林暮澄的猜测相差无几:长期严重营养不良,伴有慢性神经性药物中毒迹象,导致身体机能几近衰竭。
万幸的是,她的求生意志异常顽强,意识清醒。
一夜之间,“豪门千金勇闯魔窟,救出被囚禁三十年亲母”的头条新闻,如同病毒般席卷了整个网络。
林婉蓉囚禁亲嫂、图谋家产的恶行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全民唾骂的对象。
各大媒体的电话几乎打爆了警局和林暮澄的手机,都想挖到第一手采访。
林暮澄却选择了沉默。
她守在icu外,拒绝了所有记者。
只是在凌晨时分,用那个千万粉丝的直播账号,放出了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
音频里,是苍老而断续的犬吠低语,那是守岁的声音:“她……她让我等你回来……钥匙……在梅花桩……第三块石下。”
她只配了一行文字:“有些忠诚,比血缘更久。”
视频发布不到一小时,点赞破百万。
“听懂狗的话”这个看似荒诞的词条,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冲上热搜榜首,引发了现象级的讨论。
病房内,林太太从昏睡中醒来,浑浊的眼睛望着守在床边的女儿。
林暮澄握紧母亲枯瘦如柴、布满针孔的手,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妈,你当年为什么要把玉佩留给我?”
母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澄澈。
她闭目良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因为我相信,你会比我……勇敢。”
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是母女间的温情,而病房外,顾行曜带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彻夜未眠,直接在医院的临时办公室里坐镇指挥,调集了全省最顶尖的技侦资源,对林婉蓉名下所有资产和关联公司展开地毯式追查。
天亮时分,沈墨带着一身寒气和两个黑眼圈冲了进来:“头儿!查到了!”
他将一沓资料拍在桌上:“林婉蓉从十五年前开始,通过一家名为‘恒基运维’的皮包公司,陆续向境外转移资金超过两亿!而且,这家公司和一家叫‘深维科技’的企业有非常隐秘的合作关系。”
沈墨的表情无比凝重:“头儿,这家深维科技背景很复杂,我们的情报显示,它可能涉及跨国数据黑市交易。”
顾行曜的指节捏得发白,而另一边,林暮澄却盯着母亲日记的几张残页,目光冰冷。
那上面用早已褪色的钢笔字迹写着一句:“账目被改,振山勾结婉蓉,欲掏空家业……”
振山,林振山!
她已故父亲的大哥,如今林氏宗亲会的会长,那个在父亲葬礼上道貌岸然、主持大局的伯父!
“原来,想让我妈消失的,不只是一个姑母。”她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淬着冰碴。
她需要更多证据。
下午,林暮澄戴着口罩和帽子,避开所有媒体,独自重返已被警方封锁的林家老宅。
凭着特别顾问的身份,她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那间地下祠堂。
她径直走向那尊玉雕梅花下的神龛,按照守岁提供的信息,在后面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了一个暗格。
里面并非钥匙,而是一个与钥匙形状相符的蜡质模具。
三十年的时光,让林婉蓉早已忘了这另一半关键。
在暗格深处,她还摸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
展开一看,竟是林家的手抄族谱。
她翻到最后一页,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小字赫然在目:“听语者,限女嗣,三代一现。承此力者,须立血誓,守族护亲。违誓者,目盲,魂散。”
违誓者盲……林暮澄猛然想起鼠王老白那只瞎掉的右眼,它曾说过:“我们这一族,三十年没换过窝。”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或许,整个林家老宅的地界,早已成为了一个由无数动物见证了三十年罪恶的、天然的监控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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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小袋特制的顶级猫粮,撕开包装,浓郁的鱼干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将猫粮洒在祠堂阴暗的角落,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呼唤:“谁还记得三十年前,那个给你们喂食的李嬷嬷?谁还记得那一夜,她对女主人做了什么?”
空气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一只毛色驳杂、瘦骨嶙峋的花斑老猫,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伐,从神龛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它嗅了嗅猫粮,却没有吃,而是抬头看了林暮澄一眼,随即转身,从一堆杂物里叼出了一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铜纽扣,轻轻放在了她脚边。
纽扣的样式古旧,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皂角气味。
林暮澄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年林家高级仆妇制服上的独有标记!
铁证如山。
她将模具、族谱照片和纽扣打包,直接冲进了顾行曜的专案组办公室,将物证袋拍在桌上:“申请重启三十年前林氏夫妇意外身亡案,以及林氏基金非法挪用案的调查。”
顾行曜看着她写满疲惫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地、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
“以后这种危险的单独行动,必须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林暮澄在他怀里停顿了几秒,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得跑快点,我可等不及。”
当晚,她在全网的关注下,再次开启直播。
镜头里的她面容憔悴,眼神却异常坚定。
“从今天起,我将成立‘动物证言库’公益项目,”她对着镜头宣布,“未来我通过破案获得的所有收益,将捐出百分之十,用于全国范围内的流浪动物救助与保护。因为它们,值得被善待。”
直播间瞬间被“神探姐姐太飒了”的弹幕淹没,粉丝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就在这时,一条匿名的打赏留言,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划过滚动的评论区:“小心你爸的遗嘱——它根本就没提你。”
林暮澄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不动声色地结束了直播,第一时间将那条留言截图,加密发送给了沈墨:“查,十年前我父亲林建业去世时的所有公证处记录,我要全部。”
深夜,万籁俱寂。
林暮澄再次独自回到了已成废墟的老宅。
这里不再有警察,也没有记者,只有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守岁静静地卧在曾经的大门前,它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迎接她。
林暮澄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粗糙而斑驳的毛发,那身曾油光水滑的皮毛如今已黯淡无光。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等了这么久。”
老犬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凝视着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温柔的身影。
它的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含混的低鸣,带着解脱与满足:“家……回来了……”
话音落下,它沉重的头颅缓缓垂下,轻轻靠在了林暮澄的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地减弱。
林暮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抱起老犬冲向停在路边的车,泪水在冲刺的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而在她身后,清冷的月光洒落在这片荒芜的庭院里,仿佛无声地照见了三十年前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一位身穿旗袍的年轻女子被两个壮汉粗暴地拖入地窖,在被黑暗吞噬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门外,那里,一只瑟瑟发抖的幼犬正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此刻,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忠魂,终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