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刑侦总队的指挥中心，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巨大的电子沙盘上，那片由东南方向扩散开来的红色异常信号区，像一滩迅速蔓延的血，触目惊心。
“报告总指挥，上级指示已下达！”通讯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指示要求：立即成立‘s体应急响应小组’，由您担任现场总指挥。核心原则：稳控为主，严密监控所有信号源，在查明其生理状态与社会危害性之前，严禁采取任何公开性营救或抓捕行动，避免引发社会恐慌。”
顾行曜握着通讯器的手背青筋暴起。
稳控？
监控？
这是要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可能像s02一样被囚禁、被折磨的女孩，在牢笼里继续等待，直到上头那些人开完一场又一场的研判会吗？
他拿起内部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们不许我动。”顾行曜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简明扼要地传达了命令。
电话那头，林暮澄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或气馁，反而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冷静：“知道了。”
“暮澄，别冲动……”
“嘟——”
回应他的是忙音。
顾行曜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他切换到指挥中心的监控调度界面，调出了林暮澄所在密室的外部监控。
画面里，女孩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她当然会冲动。因为换作是他，他也会。
林暮澄挂断电话，转身拨出三个号码，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喂，是‘安心宠物’吗？我预定的三辆长途恒温运输车，现在出发……对，从城南、城西、城北三个仓库同时提车，目的地？按原计划走，司机会收到实时指令。”
这三个宠物运输公司，是她用还债剩下的钱注册的空壳公司，所有手续合法合规，唯一的业务，就是随时待命。
与此同时，东区地下排水系统的某个宽阔交汇处，拄着火柴权杖的独眼白鼠“老白”，正襟危坐在它的“王座”——一个被丢弃的儿童安全座椅上。
“女王的命令，”老白用尖细的声音对面前黑压压的鼠群宣布，“带上这些‘心跳盒子’，沿着城市的所有管道，去寻找‘同类’。找到后，不必停留，立刻返回。”
数百只精锐的“信鼠”立刻上前，每只鼠的背上都被牢牢固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装置。
那是林暮澄连夜赶制的共鸣定位器，里面录制着她调整到与s02弥留之际完全同步的心跳音频。
这种源自s01血脉的频率，对所有s系列样本而言，就像是母亲的呼唤，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半小时后，第一条信息回传。
一只信鼠成功潜入了城西一家守备森严的私立精神疗养院。
在三楼尽头的隔离病房通风管道内，它背上的装置捕捉到了一股强烈的共鸣。
管道下方，一个被约束带捆在床上的年轻女子，在长达五年的植物人状态后，第一次，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个微弱的意识流，通过血脉的链接，直接传入了林暮澄的脑海。
“灯灭了……别怕。”
林暮澄心脏猛地一抽。
她立刻在电子地图上标记出疗养院的位置，启动了早就拟定好的b计划。
三辆伪装成“爱宠医疗救助”的改装面包车，从不同方向，如三支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各自的目标。
车载的军用级信号屏蔽器，让它们在沿途的监控网络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数据流。
省厅指挥中心，一名技术警员看着屏幕上三个突然消失又在别处出现的信号光点，惊疑不定地回头：“顾队，卡口数据好像……延迟了，有三台车的通行记录对不上。”
顾行曜头也没抬，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的红点分布图，声音毫无波澜：“系统不稳定，让技术科检修。十五分钟后，再上传沿途数据。”
“是！”
技术警员立刻照办，丝毫没有怀疑。
他不知道，这宝贵的十五分钟，是总指挥在用自己的前途，为一场惊天的违规行动保驾护航。
顾行曜的车内，他的私人手机上弹出一个视频连线请求。
接通后，林暮澄那张带着几分倦意却亮得惊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正坐在一辆颠簸的改装车后座，身旁是一只神情警惕的边境牧羊犬。
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管淡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牧羊犬的静脉。
“你在干什么？”顾行曜眉头紧锁。
“给‘雷达’校准频率。”林暮澄冲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狗的嗅觉比任何仪器都灵敏，能轻易分辨出‘同类’的气息。我现在让它变成一个移动的共鸣器，只要靠近s体被关押的地点，我血液里的s01因子，就会让它比我还先感应到。”
顾行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当林暮澄乘坐的车辆驶近地图上第三处标记点——一栋看似普通的郊区民宅时，那只刚刚还安静温顺的边境牧羊犬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向车厢一侧的墙壁，发出急促而狂躁的吠叫。
开车的训导员立刻按照预案，拿起电话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报警电话，语气焦急万分：“警察同志！快来！我们怀疑这里有人非法囚禁虐待大型犬，我们的狗都要疯了！”
几分钟后，警笛呼啸而至。
两名民警在训导员的“指引”下，果然在那栋民宅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一名手脚被生锈铁链锁在水管上的年轻女子，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气若游丝。
当手电筒的光照亮她时，她耳后那枚火焰形状的胎记，正隐隐发烫。
同一时间，周法医的秘密实验室内，首批被“解救”的五名s体样本被安置妥当。
她们意识模糊，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戒备和恐惧，唯独在林暮澄靠近时，会本能地安静下来。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女孩，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林暮澄耳后的胎记，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清泪，口中发出梦呓般的呢喃：“姐姐……回来了。”
林暮澄身体一僵，任由那冰冷的手指触摸着自己。
“林小姐，你看这个。”周法医递过来一份加急检测报告，神情凝重又带着一丝无法遏制的震惊，“太不可思议了！她们的dna样本显示，端粒长度远超常人，各项生理指标都比她们的实际年龄要年轻至少十岁！那种长期抑制她们觉醒的药物，在副作用之外，竟然意外地……延缓了她们的衰老。”
林暮澄看着报告上的数据，脑海中轰然一声。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能在雪夜中逃亡二十年，被找到时依旧保持着那般年轻的模样。
她们不是失败品。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这些沉睡的姐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们……是被偷走的人生。”
深夜，万籁俱寂。
林暮澄独自一人登上安置s02那间密室所在废弃医院的天台。
晚风猎猎，吹动着她的衣角，脚下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那个拥有千万粉丝的直播软件。
镜头没有对准她自己的脸，而是缓缓摇向深邃无垠的夜空。
“各位粉丝，晚上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网络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肃杀，“今晚不讲案子，给大家讲个故事——一个关于一百八十七个女孩，怎么被人像货物一样藏了二十年的故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一个无声的号令。
“嗷呜——”
城市东郊的流浪动物收容所，一只瘦骨嶙峋的中华田园犬率先仰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狼嚎。
紧接着，城西的宠物公园，城南的垃圾处理厂，城北的居民小区……遍布全城三百多只曾吃过特制狗粮的流浪犬，在同一时刻，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仰头，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啸声。
一声，十声，百声！
声浪如潮水，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席卷了整个夜空。
无数市民被惊动，推开窗户，骇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林暮澄的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在线人数以几何级数疯狂飙升，“全城犬啸”的词条在短短一分钟内，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冲上热搜榜首。
而在城市另一端，某栋装修精致的高档公寓内。
一名正在客厅熨烫衣物的家庭主妇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痛苦地跪倒在地。
她耳后那枚精心用遮瑕膏掩盖的火焰胎记，骤然灼红，滚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她的丈夫闻声从书房冲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监控画面中，他的妻子正像一头困兽，用指甲在光洁的墙壁上疯狂地刻划着，一道道血痕交错，渐渐构成一个诡异而熟悉的符号——那是一个，与林暮澄母亲日记里一模一样的，代表着血脉源头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