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著急。”元林放下茶杯,靠著火:“你和我说会话,我第一次来,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你们做这个,大多是生活所迫,有没有谁家最惨的?”
小翠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
元林在桌子上放下一块碎银子。
小翠看到这个后,眼睛立刻就亮了,忙点头道:“有,左边院子的秦家嫂子,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男人跟著军队往北边去打仗死了,尸身都没拉回来,老娘病了半年,钱財都掏空了,出殯的时候,实在是没钱,房子都卖了”
小翠说著,眼睛红了,隱约可见泪花闪动。
既是在为秦家嫂子的命运悲伤,也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伤。
元林闻言,错愕道:“朝廷没有抚恤吗?”
“朝廷发了一石粮食抚恤,说的是秦家嫂子还能领秦家大哥未来的三年的俸禄,可是当官儿的却把这事儿给压了下去,说了一堆理由,总而言之就是没有钱,要不秦家嫂子那么坚强的人,怎么可能做这个呢?”
元林瞪大眼睛:“这种事情常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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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点点头:“普通兵常见,若是军队里做官的,官职都可以世袭,没人敢欺负。”
元林道:“你带著我去见见她。
小翠嚇了一跳,猛然站起身来:“爷是官人?”
“打抱不平的人。”元林推了推桌子上的碎银子,又摸出一锭银子:“你是个好人。”
“啊?十两银子,爷,这如何使得?”小翠嚇得一哆嗦,完全不敢伸手去触碰那银子。
“爷今个儿来这里,就是替天行道的,这钱你收下,若能让你改头换面重新活一回,那就是爷的福报了。”
元林隨口道。
小翠忽然退后几步,眼里带著泪花,跪下给元林“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敢问爷的尊姓大名,小翠愿意给爷立牌位供奉著。”
十两银子,对於一个过夜费只不过是一百文钱的暗门子来说,已经是足可以逆天改命的一笔钱了。
眼前的元林,对於小翠而言,无异於再造之恩。
“起来吧!”
这一幕对於元林而言,太具有衝击性了。
他就没想过,有人跪在自己面前的画面这话也不对,他也想过將来有个女友跪在自己面前。
不过,这不一样,那是纯属於快乐的时光。
而眼前这个小翠,要让自己对她做什么,元林真做不出来。
“你带著我去见那个秦家嫂子。”
小翠收了钱,点点头,立刻领著元林出了门,转入另外一边的狭窄逼仄过道后,便听到了两个小孩混杂的哭声。
元林眉头一皱,小翠忙解释道:“恩人,这是秦家嫂子的小儿子,四岁了”
元林闻言,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像是被击中了,嘴唇乾燥道:“她她做那个的时候,俩孩子?”
“去別人家里待著,我这儿没人,就来我这里,我这儿有人的时候,那边有个小屋子,把炉子放进去,他们哥俩就在里边待著。”
小翠用很平常的话说著,仿若一切都最寻常不过。
元林平静地点了下头,穿过逼仄暗黑的巷子后,看到了一个三十岁许的妇人,正在用棍子抽著一个瘦小宛若小鸡仔似的小孩儿。
边上一个约莫六岁左右的小孩儿,正在抹泪,一边哭一边求著“阿娘別打弟弟了”。 小翠急忙走上前去:“秦家嫂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死孩子,把家里唯一罈子用来招待客人的酒给打翻了,我非要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被打的小孩眼泪鼻子往下流,一边哭一边喊:“娘,我错了,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少妇人刚举起棍子,猛地注意到了小翠身后跟著的元林,手里的棍子顿时僵住,脸上急忙堆了笑容,鬆开了小儿子:
“这位爷,让您见笑了,快屋里来,暖和”
元林点了点头,少妇人便衝著小翠使眼色。
小翠立刻招手,带著两个孩子往自己屋里去了。
进屋坐下后,女人扭著腰,故意把动作弄得很风骚,但却看得出很生疏。
元林抬手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啊?爷,这这”秦家嫂子瞬间呆住,说话都不利索了,继而哭著道:“爷,这两娃儿都是我的心,我的命,我卖自己,也捨不得卖他们俩啊!”
元林摇头道:“我不是人牙子。”
“那爷,您是看上我了?”秦家嫂子一愣,喜极而泣,忙擦掉眼泪,贴了过来,“爷,您放心,我会生养,你看外边那儿子长得多好?我床上也利索,床下可以当男人使唤,我现在跟著你,明年绝对可以给您生一大胖小子!”
元林呆住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秦家嫂子紧紧地抱著元林,抬起嘴巴,就要亲上来。
元林忙道:“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冷静点我是小翠那边的人,听著小翠说你的事儿,就忍不住来找你问点事儿。”
少妇人动作僵住,“那不知道大爷要问点什么事情呢?”
“关於你男人战死后,兵部故意拖欠粮餉这件事情。”元林道。
秦家嫂子闻言,当场跪了下来,哭诉道:“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朝廷规定说,我家男人战死了,我们还能继续领取他的俸禄三年,结果这个都两年零七个月过去了,每次去问,人家就说等等,在催了。”
“小妇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都已经被逼著做暗娼了,青天大老爷,您可要替小民做主啊!”
元林表情一愣,挠头道:“你先起来,遇到这种事情的人,可能不止你一个,另外”
“我会帮你,但是不能把你牵涉进来,否则的话,你一旦出事,外边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元林道:“你男人的军籍可在?户籍拿来我看一下。”
秦家嫂子立刻站起身来,转身在侧边的一个木柜里翻找了一下。
元林看著户籍,思考片刻,没错,是登记为战兵,在谁人麾下,哪一个营队,都写的很清楚。
只不过,四年前,军户制度还没完全执行。
而且,具体执行军户制度,也是要等到明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四年,才完全开始全面执行贯彻卫所军户制度。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老子是军户,那就子子孙孙,都是军户了。
而且,这个四岁的小孩,也算是个遗腹子了,这女人的命,当真可怜啊!
元林摸了摸牛皮钱囊,但没有继续往外掏钱:“那个小翠,她又是为什么做了这一行?”
“她?”秦家嫂子眼神一黯:“她原本是良家女子,可命不好,先是自家男人病死,被婆家赶了出来,回到娘家后,被哥嫂骗著背了一笔赌债,先是让赌坊的人坏了身子,后来没办法,只能做这个,我听著她说,过完年要是还不了债,就要被卖到青楼里去了”
元林眉头紧皱,简直没有王法了!
可这本就是个没有王法的世界。
罪恶的封建社会啊!
元林摸了摸牛皮钱囊:“这些都属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