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稟陛下,老师说,让长公子明天早上再交作业,长公子现在正在冥思苦想中,奴是否现在去看答案?”
呈上秘密奏报的人垂首。
嬴政思考了片刻,摇头道:“不急,明天再来。”
那垂帘后边的神秘人躬身应诺退了下去。
时间放宽给扶苏一整夜的时间思考吗?
嬴政心中略微有些不爽这个家庭作业。
这赵戎是有多看不上扶苏?
稍作品味后,嬴政忍不住把自己放在了这个位置上思考起问题来。
换成自己面对这样的问题
手握三十万边关大军,京城来了一道赐死自己的詔书。
甭管这詔书是真是假——它只能是假的!
起兵靖难!
三十万边军!
那可是边军!
把整个天下打一遍都够了!
嬴政忽然发现这个问题的內核所在了。
明著问的问题,並不是真的要考校扶苏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家庭作业,还有一个隱藏问题。
具体来说,便是哪个皇帝脑子有问题,会下这种詔令?
这不是逼著人家造反吗?
怎么著,也得先把人骗回京城来,最好是以封赏的名义,只要人到了京城,和大军分开后,那就好办了。
而且
嬴政似乎陷入到了这个“当你在外监军,手底下有三十万边军,朝廷內部忽然传来消息,来了一道圣旨要赐死你,你会怎么做?”的角色中。
这样的人,得先给予高位,不能骤然下令处死,先捧著一两年。
等到边军彻底被自己重新派过去的人掌控,该清洗的旧部清洗,该提拔的人提拔到了关键位置后,再下令处死。
如此一来,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最稳的操作,重新完全掌控边军了。
想到这里,嬴政忽然笑了。
这个所谓的家庭作业,哪里是在考验扶苏该怎么做,分明就是想要让扶苏弄清楚为君之道罢了。
如此看来,这个赵戎,还当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对於让扶苏思考一晚上再交作业这种行为,政哥忽然就能接受了。
扶苏为政经验浅薄,能不能看穿这一层关係呢?
嬴政稍作思考,觉得扶苏恐怕很难看穿这层关係。
这个问题的上限,是奉天靖难,起兵清君侧,光復秦室,匡扶大秦天下。
下策,是听从詔令,伏剑自杀。
中策么
嬴政脑子里一下蹦出好多个中策。
眼睛里,也闪过了几分不屑之色。
所谓之中策,无外乎便是左右拉扯,让下圣旨的皇帝知道自己手握重兵,不会轻易自杀,如果你非要逼我,那我就让你知道三十万边军的含金量有多高!
可
这样一来,所谓的中策,和皇帝互相拉扯,就失掉了起兵的先机。
眾所周知,打仗这种事情,最厉害的兵法只有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百战不殆。”
简单举个例子,战神霍去病就是这么玩的。
敌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他就已经骑著马进了敌人主帅的军营,然后对著忽然惊醒的敌人主帅说:穿上裤子,出来我问话。
所以,这种来回拉扯就很没意思了。
况且,政哥也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风格。
所以——
三十万就三十万!
起兵靖难!
为皇帝发丧,矫詔奉天靖难,传告天下,贼人害死皇帝,朕奉衣带詔,顺天应人,继大秦皇帝位,为二世皇帝。 凡天下之子民,世间之豪杰,若为朕所用,听朕號令,起兵勤王,功成之日,当同享山河!
其余一切不听调遣、不尊詔令者,皆为谋逆之辈,天下可群起而攻之。
不知道怎么的。
完全把自己代入到了这道家庭作业角色里边的政哥,居然想著想著,给自己乾的很是热血。
最后,看著天色逐渐黑下来后,嬴政也冷静了下来,然后发现了另外一个十分令他无语的事情:
“自己会下詔处死自己的长子?”
这赵戎,虽然说才学惊人,思维天马行空,可是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吧?
哼!
姑且看看,明儿个,扶苏这孩子,会拿出一份什么样的答案来吧。
一夜好梦。
元林本来以为自己那个大逆不道的家庭作业,会直接让自己对门的邻居蒙毅——也就是那个听到夷三族,抄家灭门,就会像少女一样看到初恋一样兴奋地脸红的蒙毅,从睡梦中揪起来抬走煮了的。
结果啥事也没有啊?
果真,凯爹那句话说的太对了,无限接近死亡,才能领悟生命的真諦!
元林走在大街上,居然第一次有了一种活著真好的感觉。
这绝对不是因为蒙毅邀请他一同乘车前往长公子府邸,体验了一把前呼后拥,护卫过百的牛皮场景。
昨天,某位还在和元林说女閭中概不赊帐的某位老鴇子,忽然热情地和元林说完全可以免费的,只是昨天不知道尊者您的身份而已,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误会云云。
元林解锁了一个新的认知——原来淳于越逛窑子的时候,是不给钱的啊!
操!
文人的脸都给你丟到姥姥家里去了。
其他的文化人最多也就是本著一个睡人家不给钱,就打算劝人家从良,然后只给其一个人免费睡。
你倒好了,以大秦长公子扶苏老师的身份去,然后还不给钱!
真是败坏了长公子的风评啊!
下了车,蒙毅和元林一块儿走进长公子府邸——不用通报的那种。
元林这才发现,原来蒙毅这人说话也很风趣啊!
看在蒙毅如此和蔼可亲的份儿上,元林决定不往是因为自己成为了长公子老师这层身份上去想。
也许,蒙毅觉得自己是个集才华与美貌於一身的奇人呢?
“启稟公子,这是叛贼淳于越的供词,其中牵涉到了的博士,一共有二十四位,外加其余在咸阳求学的儒生,一百二十三人。”
蒙毅身后跟著两个人,抬著几卷粗大的竹简,放在了扶苏身侧的矮几上。
做完这些后,蒙毅躬身一礼,而后和元林打了一声招呼,便就此退下。
扶苏眉宇间满是愁情,隨手拿起一份竹简翻开看了几眼后,就脸色大变,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样的人,居然是如此心怀不轨之徒啊?”
不等元林问什么,扶苏便面色惨然地抬头看向元林道:“老师,那些曾经与我深交的朋友,居然都和那淳于越,怀著一般的心思,想要將我引导成一个柔弱无能的人”
“我以赤诚之心对待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元林看著几乎要掉下小珍珠的扶苏,抿了下唇:“依照为师看,他们似乎已经成功了,长公子需要我借你肩膀靠著哭一下吗?”
扶苏闻言,瞬间如遭雷击,他猛地擦掉眼里的泪花,咬牙切齿地坐下:“既是如此他们不仁,就別怪我不义了——”
扶苏飞快在一份空白的竹简上写字,然后交给了身边的一个侍从:“立刻送呈父皇,我请求將这些人严惩处死,並且连坐,將他们的亲友一併株连殆尽!”
扶苏咬牙切齿道:“请务必转告父皇,谁若敢站出来为这些反贼求情,当同罪株连!”
侍从嚇了一跳,急忙双手捧著扶苏写好的竹简,应声往皇宫中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长公子。
太太可怕了。
简直有一种在长公子身上看到了皇帝陛下气场的感觉啊!
看!
成长了!
元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男人不管被女人骗,还是被男人骗,总而言之只要深情被人骗过后,要么彻底墮落,要么——飞一般地成长!
很显然,扶苏要变成后者了。
“老师,我”
“啪啪啪”元林为扶苏鼓掌:“做得很好!不过”他话锋一转,垮起个碧莲,语气不满道:
“你的家庭作业呢?你不会觉著自己很惨了,就可以找到不交家庭作业的藉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