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江面水汽氤氳,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停泊的小火轮甲板上。卢小嘉倚著船舷,指尖夹著支未点燃的香菸,目光落在码头入口处。
要见小六子了。
这名字在民国地界上,比沪上的霓虹灯还晃眼。
民国四公子的头衔,听著风光,实则满是嘲讽。
世人只当他们是靠著父辈荫庇、流连风月的紈絝,却忘了这名號背后,是各方势力的暗中掂量。
卢小嘉自己就背著这名声,前身荒唐事做绝,如今他想摘,也得费些功夫。
小六子能在四公子里排第一,全靠奉军的家底。
张雨亭手握二十万雄兵,盘踞东北三省,矿產、铁路、兵工厂样样不缺,比卢永祥的浙军根基深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早被立为奉系接班人,十五岁入东北讲武堂,十八岁任卫队营营长,二十出头就跟著郭松龄练兵,实打实的兵权在握。
反观另外两位,袁克文是袁家败落后的文人,溥侗是落魄皇族的戏痴,唯有他们俩,是真刀真枪站在乱世棋局上的人。
“少帅,奉军的船到了。”沈敬亭走到身边,目光投向江面驶来的黑色小火轮。
船身掛著奉军旗帜,甲板上的卫兵身著灰布军装,腰间別著匣子枪,气势凛然。
卢小嘉弹掉菸头,整了整军装。
他对小六子好奇,不止因为对方的身份,更因为两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性”。
传闻小六子偏好成熟女子,当年与谷瑞玉的纠葛,在北平圈子里不算秘密。
而他自己,穿越后对青涩少女提不起兴致,倒偏爱歷经世事的沉稳韵味——这点上,倒真算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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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前身,那是来者不拒,上海滩的舞女、戏院的名角,只要有几分姿色,无不沾染。
当年前身在小六子面前,少不了拿这点“共同爱好”套近乎,拍著马屁称兄道弟。
小火轮靠岸,跳板搭稳,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率先走下来。
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少年人的英气。
这就是小六子。
比照片上更显精神,眼神锐利,扫过码头时,连暗处的斧头帮暗哨都被他精准捕捉。
“卢兄,久仰。”
小六子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几步便到了近前,主动伸出手,脸上掛著的笑容敞亮又爽朗,半点世家子弟的架子都没端。
换做从前,他或许还会拿捏几分姿態,毕竟奉系家底厚,他又是张雨亭钦定的接班人,在一眾军阀子弟里,向来是別人捧著的份。
可今时不同往日,卢小嘉手握重兵,还攥著华东四省富庶之地,就算整体实力比东北军略逊一筹,也已是能和奉系平起平坐的诸侯,他早没了拿捏的资本。
这还是来之前,张雨亭特意叮嘱的——务必放低姿態。
老帅看得通透,如今的卢小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拍马溜须的紈絝,已是能和他们分庭抗礼的人物。
起初听到这话,小六子心里还憋著股不服气。
他清楚记得,从前在上海滩的宴会上,卢小嘉见了他,哪次不是巴巴凑上来,一口一个“汉卿兄”,鞍前马后地围著转悠?
如今要他反过来放低身段,他一时还真有些不適应。
但不服归不服,老帅的吩咐不能不听,时局更由不得他意气用事。
卢小嘉抬手与他交握,掌心相触,只淡淡道:“张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语气平平静静,既无热络的攀附,也没刻意的討好。
前身当年在小六子跟前的马屁,早已拍得够多,如今他执掌华东四省,手握数万兵马,自然不必再做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小六子似乎没在意他的冷淡,转头打量著码头:“早就听说卢兄整顿华东后,商路通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码头上,货船往来穿梭,搬运工人各司其职,浙军士兵在一旁维持秩序,没有抢掠骚扰,一派井然。
这在军阀割据的年代,实属罕见。
“乱世之中,只求安稳度日。”卢小嘉转身引路:“船上备了薄酒,张兄一路辛苦,先歇歇脚。”
张学良跟上脚步,目光落在周围的浙军士兵身上。
这些士兵列队整齐,枪械擦拭得鋥亮,眼神坚定,与他印象中纪律鬆散的南方军阀部队截然不同。
“卢兄治军有道。”张学良真心称讚:“前段时间沪上传闻,你绑了黄金荣,整顿租界秩序,那时我还当是紈絝逞强,如今看来,是我小覷了。”
“不过是顺势而为。”卢小嘉淡淡回应。
他知道小六子的性子,直来直去,不喜虚与委蛇。
与其绕弯子,不如开门见山。
当然,这也跟家室有关,作为奉系未来接班人,无需虚头巴脑。
两人走进码头旁的临江茶楼,二楼包厢早已备好。
王亚樵带著两名斧头帮成员守在门外,沈敬亭则在楼下安排警戒。
包厢內,窗明几净,临江而坐,能看到江面的帆影点点。
茶具是普通的白瓷碗,茶水是本地的绿茶,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花生、瓜子。
“没有好酒好菜招待,张兄莫怪。”
卢小嘉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张兄是贵客,但若摆上满桌酒席,倒显得生分。咱们是来谈正事的,清茶一杯,更能静心。”
小六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家父让我来,是想问问卢兄,结盟之事,你究竟有多少诚意?”
“诚意看行动,不看嘴说。”卢小嘉放下茶杯:“我已下令,浙军在皖豫边境按兵不动,不主动挑衅吴佩孚。同时,沪上商会的粮船,可借道奉军控制的港口,运往东北——这算不算诚意?”
小六子挑眉:“粮船通商?卢兄就不怕吴佩孚藉机断你的后路?”
“怕就不会做了。”卢小嘉看著他:“吴佩孚的目標是统一北方,再图南方。如今他既要防备奉军入关,又要盯著华东,分身乏术。我给他留几分余地,他未必敢轻易动我。”
小六子点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家父的意思是,奉军可在山海关增兵,牵制王承斌部。但浙军需承诺,若直系南下,必须全力抵抗,不能坐视不理。”
“自然。”卢小嘉直言:“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
一旦直系拿下华东,下一个目標就是东北。
咱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这话粗俗,却说到了点子上。
小六子笑了:“卢兄说话倒是实在。不像那些老狐狸,绕来绕去,半天说不到正题。”
“乱世之中,时间宝贵,没必要浪费在虚言上。”卢小嘉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奉军若需浙军提供的军火、粮草,按市场价结算。我不白给,也不漫天要价。”卢小嘉语气坚定:“另外,奉军在东北的铁矿,需匀出三成,通过商路运往沪上,供应金陵兵工厂。”
小六子沉吟片刻。
奉军的铁矿主要供应奉天兵工厂,匀出三成,確实会影响產能。
不过为了促成这次合作,只能先答应。
“可以。”小六子拍板:“但粮船和铁矿运输,需由奉军和浙军共同护送。吴佩孚的眼线遍布长江和铁路,不能出半点差错。”
“没问题。”卢小嘉伸出手:“合作愉快。”
小六子再次与他交握,这次的力道更足:“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包厢內的气氛缓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