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並不高，山势却很拔秀。
薄雾尚未散尽，晨光熹微，將昨夜凝在草尖的露水映得晶莹。
一夜未眠，陆小凤心事重重，步履滯重地走在山径上，目光死死锁住林隙间忽隱忽现的飞檐。
楚河与花满楼紧隨其后。
林子里浸著秋意，风穿叶缝时带著哨音，凉意颳得人后颈发紧。
四下静得出奇，虫鸟噤声，枯枝落地亦悄然无声，似是將尘世喧囂尽数阻隔於山外。
“花兄，”楚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一丝刻意的轻鬆，目光却扫过陆小凤，“你说那霍休，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问这话，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给陆小凤一个缓衝。
花满楼心领神会，声音清润依旧：“我只知道他是个孤僻又古怪的大富翁，平生最討厌应酬。”
陆小凤揉了揉鼻子，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只勉强拉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还厌弃女子，不然早该有三妻四妾了，哪能到现在还是个老光棍。”
“人总有些癖好。”楚河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霍休呢？”
“酒。”陆小凤屈指敲了敲腰间酒葫芦，“爱喝，更爱藏。天下名酒，他窖里能找出七成。”
说完这话，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花满楼道：“听说他武功不弱。”
“轻功、內功、点穴，都是顶尖。”陆小凤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沉了下来，“我虽没见过他出手，但能断定，这老小子练的是童子功。
“童子功？”楚河挑眉，扫了眼陆小凤：“那得多大定力？换作你”
他话未说完，三人已穿出松林。
那小楼赫然立在眼前。
朱红色的门紧闭著，门上却用墨写著一个硕大的字：“推！”
楚河和陆小凤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警惕。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上前用力推开了大门。
门內並无预想中的机关弩箭，仅是一条宽阔却曲折幽深的甬道。
“倒是有趣。”楚河轻笑一声。
“哦？”花满楼侧首询问。
意识到花满楼看不见门上的字，楚河侧身，低声简洁地向他描述了那扇门和“推”字，以及眼前的情形。
陆小凤则一言不发，率先踏入了甬道。
楚河与花满楼默契地跟上，三人保持著警觉的距离。
一路上遇“停”则停，遇“喝”则喝。
直到一处山腹处，陆小凤猛然停住了脚步。
山腹处是空的，有数十丈之大，除了风吹过的声音，里面只有四具尸体。
陆小凤蹲下身，指节擦过其中一具尸体的脸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和之前见到的那个大金鹏王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压抑的愤怒。
“看来这局布了很久了。”
楚河负手立在阴影里，扫视著地面残留的拖拽痕跡，眼底冷光流转，“此处之前应该堆满兵刃珍宝。”
陆小凤直起身，望向后面山壁处那扇打开的门。
他转头看向楚河和花满楼，眼神交匯，无需多言。
三人同时提气，无声地掠向那扇门。
门后又是深长的甬道，尽头处，最后一扇门虚掩著。 推门而入，便看见了霍休。
“三位来得正是时候。”
霍休赤足盘坐地上，正用一只破旧锡壶，在红泥小火炉上温著酒。
炉火跳跃，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老眼在火光后闪烁，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
楚河当先迈步，青衫衣袂扫过炉火边缘，带起微小的火星。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他在老人对面席地而坐，姿態隨意却隱含锋芒，目光锐利地锁住霍休，“霍老板好雅兴，外面血雨腥风，这里倒可烹茶煮酒。”
霍休眯眼笑了笑，皱纹更深：“人老了，唯剩这点饮酒的閒情，聊以遣怀罢了。”
“敛財的兴致倒也不减当年。”陆小凤抄起旁边一只空酒盏，毫不客气地从温著的锡壶里倒出琥珀色的酒液。
他仰头一饮而尽，隨即“啪”地一声，將酒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只是没想到霍老板能为谋夺別人的钱，苦心孤诣谋划这么久！连多年情谊也一併算计进去！”
霍休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个闹脾气的晚辈：“陆小凤，你该知道，我霍某人这辈子，最耐得住的就是等字。”
“等？等阎铁珊死？等独孤一鹤死？等我陆小凤傻乎乎地替你清掉所有障碍？”陆小凤目光如炬，步步紧逼，几乎要灼穿霍休那张平静的脸，“可你要的是大金鹏王朝的財富！那本就非你所有！”
霍休没有再看激愤的陆小凤，反而转向楚河，目光在他腰间乌木剑鞘上短暂停留：“小友好本事，年纪轻轻，一手剑法杀伐决断，凌厉无匹，怕是不差西门吹雪了。”
“霍老板过誉了，西门庄主剑道通神，我还差著很远。”楚河端起另一只酒盏，指腹缓缓摩挲著粗糙的杯沿，眼神却毫无温度，“倒是霍楼主，坐拥青衣楼，富甲天下犹不知足，费尽心机设下此局所图恐不止是金银那么简单吧？”
他直接点出“青衣楼主”的身份，目光如刀，刺向霍休。
“少年郎別总把事情想得太深。”霍休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显出几分真正的疲惫，“你们一路追查至此，该知晓的，想必都已瞭然於胸。”
他的目光倏然飘远，似穿过山壁、穿过甬道，看见某个落著雪的旧年：“某一日我遇著个人，他说能让金鹏王朝復国。”
陆小凤身形一震，难以置信：“就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復国承诺？你这就信了？”
一旁静坐的花满楼，一直凝神听著，此刻忽道：“除却紫禁之巔那位，谁人能有此翻云覆雨手段？”
霍休嘴角勾起莫名弧度，却並不答话。
陆小凤追问：“就算是真的，和你要金鹏王朝的財富又有多大关係？”
霍休双目微闔：“这个计划需要很多很多钱，阎铁珊和独孤一鹤早没有了復国的念头，我只有出此下策”
“不过你的计划失败了”陆小凤冷声道。
霍休沉默几秒，说道：“独孤一鹤那份是失败了，但有阎铁珊那份已足够。”
楚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小王子没有后人，你復国又能干嘛？”
“上官木也是皇族。”霍休目光转向陆小凤，声音低沉，“这事到我这就结束了，不要再查了。这么多年朋友了，该给你的交代我也会给你。”
话音未落，他的嘴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青紫，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仿若忆起旧年光景，声音轻若炉上氤氳的酒气：“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鶯声似故山。”
“你？！”陆小凤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
“他杯上有毒。”楚河反应极快，拿起霍休面前那只酒盏，凑近鼻端一嗅，隨即眉头紧锁，轻嘆一声，“好烈的毒，他早有准备。”
陆小凤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霍休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死死盯著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从牙缝里挤出低低一句，满是挫败、愤怒与无法言说的悲凉：“老狐狸你你这算是哪门子的交代！”
他们走出小楼时，已是午时。
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却驱不散三人身上的沉重阴霾。
陆小凤深深的吸了口气，对楚河道：“去喝一杯？”
此刻，他只想用最烈的酒浇熄心头的乱麻。
“不了，有事在身。”楚河目光掠过眼前闪烁的“回归”二字，拍了拍陆小凤肩头，又转向一旁的花满楼，“花兄，等改日我带两坛二十年的竹叶青，咱们不醉不归。”
语毕，他已转身，大步循山径而去。
陆小凤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空荡荡的。
忽然身后传来花满楼的轻笑：“走吧，楚兄既有要事，我陪你去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