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声骤然收束。
棉帘“啪”地撞上门框，风雪裹著雪粒子劈头灌进，颳得人眉骨生疼。
只见两道身影立在门口。
阿飞握杯的手指倏然收紧，身体微微前倾。
铁传甲则猛地侧移半步，魁梧身躯已挡在李寻欢斜前方，虬髯无风自动，一双铁掌已悄然蓄力。
为首者颧骨高耸，麵皮泛暗金，独臂垂落，目光阴鷙噬人。
其后那人瘦骨嶙峋，脸皮惨白。
楚河目光扫过他脚边，心头微凛——那人身后雪地平整，连个浅印都无。
这处雪面早结薄冰，冰上又覆新雪，他竟能踏雪无痕，纵使身形瘦小占了便宜，这等轻功也委实骇人。
“十年不见，探花郎。可喜可贺。”为首老者开口，嗓音沙哑。
李寻欢笑道：“在下入关还不到半个月，想不到『金狮鏢局』的查总鏢头，和『神行无影』虞二先生就全都来看我了，在下的面子实在不小。”
那矮小老人阴沉沉地一笑，道：“小李探花好记性。咱们只在十三年前见过一次面，想不到探花郎竟还记得我虞二拐子这老废物。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不知两位来是有何事？”
虞二拐子已冷冷道：“我们只要你將那包袱拿出来！”
“包袱？”李寻欢眉峰微蹙。
查猛目光如毒鉤，先掠过地上双蛇尸首，再死死钉在楚河脚边灰布包袱上，最后才转向李寻欢，暗金麵皮扯出僵硬弧度：“不错，那包袱乃是別人重託给『金狮鏢局』的，若有闪失，敝鏢局数十年的声名就从此毁於一旦。”
话音落地，客栈空气骤寒。
炉火噼啪，却驱不散刺骨杀机。
掌柜的彻底缩进了柜檯深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李寻欢轻轻嘆了口气，他拿起小刀，又开始雕刻那已见雏形的木头：“查总鏢头，虞二先生，十年未见，一见面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夺人所好，这似乎不太讲江湖道义？”
“道义？”查猛空袖管无风自动，“江湖上，拳头就是最大的道义。梅花盗闹得天翻地覆，武林同道悬下重赏，为的是除魔卫道。金丝甲能挡梅花盗暗器，乃是诛魔关键，岂能落在一个来歷不明、外號听著就邪门的小子手里？”
他目光刺向楚河，“『无常剑』？哼，好大的名头！今日这甲，你交是不交？”
楚河放下酒碗，粗瓷底磕在桌面，轻响在死寂里炸开。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带著一丝玩味，像是在打量两个有趣的物件。
“查猛，金狮鏢局总鏢头，一手『大力鹰爪功』开碑裂石，可惜废了一臂，功力减了三成。”楚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虞二拐子，轻功『踏雪无痕』名不虚传，可惜练功伤了肺脉，一开口就漏了底，中气不足，想必那『无影针』的功夫，也打不了多远了吧？”
虞二拐子惨白脸皮一抽，细眼眯成毒蛇的缝。
查猛脸色骤沉，独臂袖管“呼”地鼓盪，桌上酒碗嗡嗡颤鸣。
楚河像没看见，又倒了碗酒，却没喝。
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回查猛脸上，嘴角那抹笑更深了：“这甲在我手里是福是祸”声音陡然冷下来，“不劳二位操心。想要？行。“ 他慢慢起身。
动作不快，却如凶兽睁眼，一股无形煞气压得人呼吸一窒。
脚尖轻挑，灰布包袱稳稳落在桌面，闷响一声。
“甲就在这里。”楚河一手按在包袱上，漆黑眸子寒芒乍现，一字一顿：“你们谁来拿？”
话音在凝固的空气中久久迴荡，炉火的噼啪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掌柜的似乎连最后一丝气息都屏住了，柜檯深处死寂一片。
查猛暗金麵皮骤然绷紧，独臂空袖鼓盪如帆，猎猎作响！
他那只如鹰隼般的独眼死死钉在楚河按著包袱的手上，瞳孔深处燃起暴怒的火焰。
楚河轻描淡写点破他功力受损的旧事，无异於当眾揭疤，触了他的逆鳞。
“小辈找死！”查猛暴喝如雷，声浪炸开，樑上灰尘簌簌而落。
他那只完好的独臂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爆响
一股撕金裂石的刚猛劲气，轰然压向楚河！
桌上的粗瓷酒碗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纹，酒水顺著裂缝无声渗出。
“老夫倒要称量称量，你这『无常』之名，勾不勾得走老夫的魂！”查猛鬚髮戟张，一步踏前，地面微震！
那只蓄满“大力鹰爪功”劲力的手爪，裹挟风声，不取包袱，直扣楚河按包袱的手腕！
目標明確——废人！夺宝！
几乎在查猛暴起的同一瞬。
一直如幽魂般静立在后的虞二拐子，那双细长如缝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即逝。
他那乾瘦的身体，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诡异速度，向侧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半步。
这一步看似微小，却恰好封住了楚河可能退向门口或窗边的角度，同时，他那枯枝般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极其隱蔽地捻动了一下。
楚河按在包袱上的手纹丝不动，他盯著查猛攻来的爪影，眼底寒芒骤绽，似有剑锋出鞘。
铁传甲浑身肌肉虬结，双掌已凝足十成功力，死死盯住查猛攻势轨跡，只待李寻欢一个眼神便会拦住查猛。
阿飞右手已缩入袖中扣住铁片边缘，冰冷的视线锁死虞二拐子每一个细微动作。
而李寻欢手中的刻刀依旧在木头上缓缓游走，削下极细的木屑。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那专注雕刻的神情下，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
“嗤！嗤！嗤！”
细微到几乎被风声盖过的破空声，自虞二拐子宽大的袖中激射而出！
三道幽蓝的寒芒，呈品字形，並非射向楚河，而是极其毒辣地射向楚河身侧——那个位置，恰好是楚河若想完全避开查猛鹰爪，身形必然会產生轻微后撤或侧移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