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释放了,在得到这个意料以外的答复时,我几乎已经想象得到在自己开枪以后会被怎样地去被批斗并进而得出结论,却不禁诧异于为什么迟迟没能接受审问。
亦如同“集会血案”当年那样被单独搁置在一个狭小却充满不同颜色意味的房间中等待,去等待这足足迟了有六七年之余的惩处,并随之欣然接受。
很显然,牢笼般但又微妙地保持着距离的气氛显得有些多余,然而也确确实实宣告着自我被相关部门的人员所带走以后接受到的待遇有多么难以言喻。
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中那样,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潮湿与胶水般烦闷的味道,尽在这短短的三日里。
起初还有寥寥几人坐在桌前试图同我攀谈什么,但大抵都是些无所谓的事情。
譬如询问有没有感到哪里不适,需不需要安排个医生来诊断诊断等等诸如此类没有意思的话,看得出来无疑是受命监视并确保自己的行为活动是否在合理的限制之下,不过很快就变得无趣起来。
一日三餐的待遇算不上很好,但与外卖或路边小摊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绿到有些叫我心神不宁的蔬菜搭配着简单的肉食与在杏黄的灯光下被盒子所整齐对正的米饭,味道方面称得上是毫无特色,因此只是被我当作了维持体力的必要条件而已。
基本上也能够看得出来,上面的大人物们似乎非常折磨于究竟该怎样处置我这件事而焦虑,在此期间我几乎完全被与世隔绝,不见到任何熟悉的朋友或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他们来探望自己,也确实承认有些失落,尽管这完全是咎由自取。
不过仍有例外,大概是在第二天的晚饭前,有一个自称是“地鼠”的男人敲开了房门坐了下来。
他披着和“花卉”小姐相似的制服,不过将隶属于委员会的徽章显眼地贴在了胸前,似乎是在刻意强调他自己的身份,也隐隐约约告诉了现在是谁在我的头顶思虑。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委员会‘狐狸计划’特别调查组的组长兼特勤人员,代号‘地鼠’。”
他看上去很焦虑,不停地揉着黑灰的眼圈,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显得不是很好。
“通俗点说就是负责整个特别调查的秘密特工,电影里面看过吧?我想你应该能理解。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和你谈一下前天你杀死副委员长这件事的后果,以及相应的处理。”
“我能够理解。”基于礼貌,我轻轻点了点头,“按流程来就行。”
“流程归流程,但流程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谈话。”
这句话说的很随意。
“你可以把现在当成一次私人交流,毕竟以我的影响力也没办法决定应该怎样处置你和六七年前的时候,‘集会血案’那会儿类似,我就是个传话筒,你能理解就好。”
“‘集会血案’啊”闭上眼睛思索,那似乎只发生在昨天,“当时我杀了很多人,感觉血都要流得没过膝盖了,后来被你们给捞了出来,直到今天我杀掉了副委员长。。”
“准确地说,不是‘我们’把你捞了出来;而现在你杀掉的副委员长,也是不能和‘集会’血案时那些地下的渣残们所相提并论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就连我也能够明白,这所谓的“一”里面到底蕴藏着多少烫手的山芋。
“委员会内有大大小小各执己见的老东西们分成了各个派别,其中最大的两派可以被简单地概括成‘激进派’和‘保守派’——不论是哪方派别,我们都本着为国效力与绝对忠诚的基本原则,但细分下来却又有很多相互违背的理念,所以才会互相‘为敌’。”
“但整体上,不管是哪个派别,你们都是国家的人,也是一体的,对么?”
“粗鄙简单的总结,然而一针见血。”
平稳的言语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不过转瞬即逝。
“当年保守派把你捞了出来,本质上是钻了法律的空子。因为你是亚人,现有的法律没有规定像你这样的存在到底应该怎么去处理当作人类的话,对于其他公民来说难以接受;而若是当作动物的话倒是简单许多,然而能够做到那种地步的话,就会变得很棘手起来。”
“棘手?”
“将你比作一只流浪猫的话,普通的伤人可以乱棍直接打死。但如果这只流浪猫闯进室内,杀了十几口人呢?如果这只猫有和人类一样的思想呢?他会说人话,能和人类共情,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你还能怎么做呢?”
这是毫不客气的比喻,也是摆在所有人眼前迄今都没办法回答的难题。
法律所保护的是它所承认的个体,所能够惩罚的也是在它规划范围内的个体,所以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在挑战现有法律的权威,因此绝对无法做出答复。
“在此基础上,保守派钻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空子,”他继续解释,“既然你不能算作是人的话,那么当然就可以理所应当地‘逃脱’法律的制裁。所以我们激进派才会主张应该公开亚人的存在,以此重新修订编撰管辖亚人的法律条文,换言之就是将你们这样的存在‘正规化’。”
“而保守派,就是主张消灭掉所有的亚人,继续维护现有的秩序?”
“按他们的话来说,应该叫‘无害化’。”对方轻咳两声,“说到底,全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究竟有多少亚人根本就是个未知数,我们是认为此举并不妥的,但反过来看,他们也觉得我们的想法才不靠谱——毕竟说到底,亚人和人类,终究并不完全一样。”
我低下头,无力地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虽然表面上与普通人毫无差异,然而皮下所流的血液却在根本上有着种族上的沟壑,透过细微可见的血管不停地涌动着,似乎仍然带有那深入骨髓之中悸动的原始冲动。
被视为异类的感觉就是这样无助且让人无奈,因为客观事实的存在,所以我们没办法主动去为自己辩护,连只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劳作都会被视为天生的不公,何况外观上那惹眼的耳朵与尾巴,纵使自己不知为何并没有继承这些特征,也并无本质区别。
“说回正题,虽然你在现有的法律上来讲属于‘局外人’,但对于杀掉副委员长这件事却并不能这样轻易地论外。他所代表的保守派虽然已经基本崩溃,然而不管怎么说,终究是委员会的心腹,何况还是现位的副委员长这些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我明白,我不会否认,也不会后悔。”
“真有意思,你和那个姑娘一样偏执。”他垂眼看了看手表,“也难怪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善茬从老的到小的再到娶进家门的都这样,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上面要我来和你谈话了,因为你就是所有当事人的缩影。”
“沐吗?”
她的昵称在下意识中就脱口而出,那是我很重要的、挚爱的人。
“她她怎么样了?”
“如果你说的这个‘沐’是指沐雪小姐的话,当然,是她。”
‘地鼠’微微抬额,仅仅只是确认。
“她也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之一,而且还是拜‘花卉’那家伙所赐给卷进来的她为了你可是痴心得很,不惜要当证人也好,和上面的老东西们对骂也罢,总之就是坚持你绝对无罪的论调现在的话,估计应该还在想着整理证据吧,年轻人总是这么不稳重”
“是吗只要她没事的话那就好”
我几乎是瘫坐下来,沉溺于被换作“安心”的港湾中无法自拔,不是因为沐为了我究竟在做些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她一切安好。
只要这样的话就可以了,我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听你的意思,她比矢车菊和墨菊那两个孩子还要重要咯?”这样说着,他露出有些讽刺意味的浅笑,“那,为什么你要急于去袭击副委员长,而不是选择去找她呢?”
“这样的类比没有意义,‘地鼠’先生。”
没有提到枫叶,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的存在吗?我无从得知。
“不管是矢车菊还是墨菊,不管是老秋还是沐‘白鸟’也好,卅警官也好,‘花卉’小姐也好他们在我的心中都是可以被称之等量重要的存在。这并不是说因为两个小家伙和沐相比怎么重要,只是——”
不知不觉间,我攥紧了拳头,深感这股强大的力量自掌心发起,却又无处可去。
“只是我实在是没办法拯救所有人我也许很强,却也只是很有限的一个人我不是小说里可以力挽狂澜的主角,我也没有他们那样深谋远虑的智慧我只是逼着自己做出选择而已我是弱小的,我没有你们那样能改变规则的能力。”
“电车难题。”他摆正身姿,“但不要妄自菲薄,夏辉先生,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还远远不够。”
沐安然无事,矢车菊和墨菊也活了下来,但她们的未来却是未知数,而“白鸟”很可能被我所连累,连带着卅警官也可能因此被革职,并且我也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秋先生会原谅我吗?“花卉”小姐又会原谅我吗?
我做的远远不够好,远远不够。
“能做到尽善尽美本身就是少数的‘特权’。”
谈话的氛围很微妙,不知为何,在这狭小且拥挤的感官之中,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显得有些越界。
“不论如何,至少现在你应该开心点。”他继续说,“委员会对你的处置虽然还没有确定的文书下达,但凭我几十年来在这里面摸爬滚打的经历来看,大概率不会很严重——是,官方的确很重视脸面,但如果你真的将这件事搬上来讨论,老东西们也不会罔顾事实。”
“那么,我会被判多少年?”
“不知道,以现有的法律体系来说,就算真的要判你,也不会公开,更不会这么早就草率地做出决定,我本来想说的也就是这件事,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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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语气放的很缓,就像是在回忆什么,蜷缩起手指搭在桌面上,眼中满是浑浊的闪烁。
“不过,在真正和你对话以后,我倒是也希望你最后能落得个好下场了。”
“这是出于你个人私下的意思,还是官方的意思?”
“算私人的吧,我不总是替上面说话。”说着,他抬起手有拿烟的动作,但半途而止,“感情这回事,挺复杂的我和‘花卉’共事十多年了,从她的身上也能够看出类似于你的感情和行为准则你们都总想着要一个人去承担所有,却又总是不得如愿。”
“哈她和我,确实是这样的。”
我笑了,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埋起头颅,不甘心地笑,挤弄着鼻腔里的苦涩。
“但夏辉先生,她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是提醒,也是同情。
“人的一生看似很长,长到在重复度日的时候总是会感到疲倦和厌烦,但其实人的一生也很短暂,短到当你回过头去思念那些已经不再的光景时,总是感觉时间不够绵长。”
亚人的寿命普遍只有四十年,这是很残酷的事情,尤其对于我来说。
“所以原谅你自己吧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有资格昂首挺胸。在这些对你而言漫长到足以称得上是一生踱步的道路上,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因为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你尽力了,尽管结果可能并不全是好的,她也是一样,所以我也没办法去埋怨她的莽撞。”
“‘花卉’小姐吗?”
“对,是她。她是个蠢女人,但也是个好母亲。”
他整理着衣襟,站起身来,房间里的沉闷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尽管灯光仍然惹人昏眼,而被推迟端来的饭菜也依然叫人提不起兴致。
然而至少很短暂地存在过,存在过一丝体面。
“用接下来的人生去补偿她们吧,不管是两个小家伙也好,‘花卉’那家伙也罢,沐雪小姐也无所谓,这是她们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夏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