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母亲(下)(1 / 1)

回忆起火灾之前,我的母亲很喜欢花,且尤爱矢车菊,在我们这根本算不得有多大的小县城里的一隅,她在父亲的支持和帮助下曾摆过花摊,将她自己种植在后院里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花卉以非常廉价的方式送给别人,似乎只是为了满足心理需求,而并非是为了钱。

我深呼吸着,仿佛可以嗅到当年站在母亲身旁的自己所闻到的花香,踩在不知多少年没有人维护打扫过的石质台阶上抬头,螺旋地行进着,并不时透过中间几层的窗口看向塔外的海洋与花圃,比童年时梦想的地方还要更加虚幻,深深油印在我的眼眸之中。

母亲是异类,在机械厂里厂外都属于不被待见的一类,然而却只是因为她是亚人,在我根本就不知晓的年代里,因为这样的身份被有意地揭露,她承受着几乎来自整个村庄的恶意,却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否认的想法,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那样继续和我们生活。

这是愚蠢的行为,愚蠢到让我一开始觉得不可原谅,她明明在那之前帮过村里那么多,但在副委员长的手笔下,进驻过来的外地开发商们以巨大的利益施压,让除了少数譬如黄老汉这样的人以外的家伙们全部昧着良心反过来去指责她,她却只是选择承受。

是因为不想要以恶意相待吗?是因为没有勇气去反抗吗?我想都不是。

母亲是单纯的,其实她就像是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心思并不会缜密到哪里去,大概只是幻想着可以用真诚来感化他人,直到那场夺去了我们家庭的火以后,她才终于学会了冷漠与愤怒吧。

“花卉”小姐不也正是如此么,她对我有着超乎寻常的容忍与温柔,对敌却毫不留情地将刀尖捅入甚至开枪,以至于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竟产生了她像是母亲的幻觉。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禁摇了摇头,这实在是难以叫自己接受。

我推开塔顶的铁门,那是锈蚀到难以辨别究竟是什么年代的产物,在记忆里担任同等分量的事物便只有我的父母。随之而来的是袭面的海风,冲散了我本就没怎么打理过的头发,也带着一抹亮银色的思绪侵入视线,引导去栏杆的方向。

“花卉”小姐就站在那里,了望着碧蓝的海洋,任凭风抚弄着她的身体,而将双臂倚靠在掉漆的栏杆上,不远处还驻留着不知是什么的鸟类,就像是小说封面里的女主角那样标志。

她将长发放了下来,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扎起来的马尾,那是为了行动方便而改的习惯,穿搭方面也从为实用性出发的装备换成了轻松休闲的常服,看上去和沐的背影几乎没有多少区别,尽管我明白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们好好谈谈吧。”呼出鼻腔里深积的空气,我走上前几步,试图与她搭话。

这样的举动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决心,我已经说不清了,但可以理解的是,回应我所需要付出的更是需要百倍千倍于自己的勇气,对于她而言甚至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起点。

是的,“花卉”小姐没有搭理我,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不敢。我可以读出那空气中躁动且难耐的寂寞与恐惧,她毫不掩饰地将她自己全部的情绪索性流露出来,是一种选择,更是一种逃避。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再和我说话吗?”我再次开口,“你自己很清楚的吧?亚人的寿命只有四十年你今年已经多少岁了?三十八,还是三十九?你我之间最多也就只剩下两年的时间了难道在这两年里,我们要一直形同陌路吗?”

我站在她的身后,声音并不大,足以让她一字一句地听清楚,能够穿过呼啸的灼热风浪,在海洋与天空最为深沉的注视之下,我渴望着她能够回应我,不论要多少思绪。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连回过头来看一眼我的举动都没有。

“好,你不说,那我来说。”

就像是小孩子为了讨取大人的注意而鼓气那样,我背靠着栏杆倚了下去,轻微侧过头去注视着她,却看不清她的脸,同时也在脑海里打捞那些许久之前就被尘封起来的记忆,恨不得一股脑全部涌泄出来,然而到了最后也始终没办法开口。

“是枫叶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对吧?”

我压低嗓门,尽可能去陈述事实,而并非发泄情绪,但这是不可能的,是人就总是会有情绪在里面,或是喜悦或是悲痛,对于我而言则是两者皆有,形成一股庞大的情绪。

“你把那孩子束缚在名为‘责任’的牢笼里,就没有想过她会不会主动选择打破枷锁?她在最后关头将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包括你的计划,你当年做过的全部事情你有没有想过这到底算不算得上是‘负责’的行为?抛弃孩子就是为了复仇?”

我真的不想去指责她,但如果我们之间连一句话都说不上的话,就算再多想要诉出的苦水都没办法尽了,只能憋屈地咽回。

“说句实话吧我有些怨恨你。”所以我只能继续说下去,“怨恨你那幼稚的想法,不顾家庭的所作所为,也怨恨你那冷血的想法觉得只靠枫叶就能弥补对那两个孩子童年的缺失吗?于是就任着性子叫她跑到新海来?你到底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吗?”

这些话完全是利剑,只能刺痛她的心,不会产生丝毫的慰藉,然而确确实实让她禁不住颤抖了起来,那瘦弱的身体就像是被真的刺痛了那样,不是因为海风而颤栗,却惹的我几乎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怜惜她,可怜她这短短三十八年的人生。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枫叶出事了会怎么样?我猜你应该没想过吧?如果她死了我是说,如果她出事了的话,那两个孩子又会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出现了你无法插手的情况会怎么样?如果我在地下的时候失败了会怎么样?如果我死了——”

说出这样的话,对于自己而言是一种无奈地好笑。

“如果我死了的话,你又该怎么样呢?”

“够了!!”她唐突嘶吼起来,伴随着猛地摇晃栏杆的声响,吱呀吱呀地刺入我的耳膜。

她开口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我宁愿她不要这样失控地开口,就连鸟都无法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若无其事地啄食,只好展开翅膀成群结队地飞走,只留下我们独自待在牢笼里,叫我失神地注视着她,却仍然看不到她的正脸。

“你以为我都是为了自己吗!?”她竭尽全力抠抓着栏杆,在漆上留下深深的划痕,“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难道我做这些事情就只是为了自己可以苟活下去吗!?我抛弃了家庭,抛弃了你?!那是因为只要那混账还掌权一天,我们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安全!!我为了你们拼了命地去替委员长做事,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抛弃你们啊!!”

她不想要被误解,从这堪比夏季里灼烧般炽热的情绪中,我能够明白她想要表达的真正含义,哪怕是不被理解也好,哪怕是不可原谅也罢,仅仅只是想要不被误解而已。

“你有没有想过我到底有多么痛苦!!你们失去了父亲,我也失去了丈夫啊!!”她持续发泄着,几乎是撕心裂肺,“我一直在看着你啊!!夏辉!!但是我没办法保护你们所有人我利用了枫叶,让她替我尽责,但除此以外我又到底能怎么做啊!?除了她以外我到底能信任谁!?难道是我自己想要去吃这么多无所谓的苦吗!?夏辉!!你告诉我啊!!”

我很早就知道了,痛苦的人并不是只有我和矢车菊与墨菊,从沐的身上我也学习到了应该如何去关怀他人,没有谁要比谁吃的苦更高贵,我们都只是可怜人,

“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为什么要说死”

终于,她支撑不住身体,几乎是跪着将双手从栏杆上滑落,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并为之几近力竭,不像是那个为了复仇而甘愿放弃正常生活的“花卉”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而已,如此软弱无力,如此叫我心痛。

“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去死我一直在新海注视着你啊夏辉我的孩子在地下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我替你扫除掉了那个该死的‘老板’我用官方的身份对所有为难你的家伙施压那时你躺在血泊里,是我救了你啊夏辉”

“我并没有真的指责你。”我弓身拉住了她的手臂,并惊讶于她那轻飘飘的重量。

不知在这相隔的几天里究竟有没有进过食,那副憔悴的模样,尽画在因惊诧而侧过的脸颊上,于是我看清楚了她的眼睛,澄黄的双眸里挤满了悔恨的泪水,也终于扫去了那原本无论如何用力也没办法挥扫掉的记忆里的阴霾,看到了那双宛如宝石般的眼睛。

“抱歉我并不是真的想要指责你”我重复着,感到自己的眼眶也随之湿润了起来,“我只是想要和你说话我怎么会去怨恨你呢?可是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冷落下去,那根本就不像样子能够再次见到你,我欣喜都来不及呢,为什么会去怨恨你?”

“不你应该怨恨我才对”她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你是在说谎没有孩子会原谅我这样的人就算一直在暗中保护你,那也是真的十多年来独自把你和那两个孩子置身于孤独之中你不会原谅我的你必须要怨恨我才对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不要说这种过分的话,你自己也说过的。”

我将双手伸过她的腋下,环抱着她的身体站了起来。她的虚弱,她的悔恨,她的自怨自艾,无一不让我感到由衷的心痛,仍然要强咬着牙关带她进到塔内,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为其打扫出一片相对干净的空间来,轻柔地、也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

“如果一味自责下去,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就算如此也不会心安理得。”我一字一句地说着,注视着她的眼睛,“你需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你需要的是理解与原谅你自顾自地为你自己定了罪责,所以你便不敢去奢求我们的理解与原谅你知道枫叶为什么会尽责吗?你知道她为什么在尽责以后,却在最后又反悔了?”

“为什么”这几乎是她下意识说出的话,卑微到细不可闻,在这狭小的昏暗里。

“她为你尽责是因为理解你,而她的反悔是因为原谅了你。”我按住她的肩膀,“她理解你的愤怒,理解你想要对副委员长复仇的心,所以才会替你去担起抚养两个小家伙的责任同样的,她原谅了你那强加于她身上的名为‘责任’的枷锁,所以才会反悔,选择将所有告诉我,让我成为你计划里最大的‘变数’,最终毁掉了你想要一人牺牲的决定”

这一路到底有多么忐忑,到底要迎来怎样的结局才能让所有人都能够满意?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站在局外人的视角上去做出绝对理性的选择。

我只是想要我的家人安好,我只是想要我的爱人安好,我只是想要我的朋友安好,我只是希望在这个对于我们而言天生就充满不公与残酷的世界上,能让亚人们安好。

“你以为只要自己一个人在审判前杀掉副委员长就好?你的计划就是这么漏洞百出吗?你想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将全部的罪责招到你自己身上,但没想到最后这么做的人却是我吧?你看啊——”

我将额头抵在她的胸前,感受着十多年来再也没有过哪怕一次的那熟悉的温暖。

“连我都原谅了我自己,我又怎么不会去理解和原谅你呢?你想要说不配我这么做吗?可是你看啊你依然将我视作你的孩子,所以我会给你同样的回报矢车菊?夏红?还是‘花卉’小姐?不对这些都不对”

穿越十多年的思绪,我回忆起曾经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即便不再依旧,然而梦中的田野与花海却仍然记忆尤新,它们不是真正存在于现实中的标识,但算得上是我人生里最早的港湾,以指引着自己不论漂泊到何处,都总能找到家的位置。

“你是我的母亲啊,就只有这样而已。”

我抬起头来,用双臂紧紧抱住她,不知此时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要她愿意伸出手来接纳我,那么就可以明白哪怕是这样的她也可以被原谅,哪怕是现在的我也仍然愿意去原谅她。

她抚摸着我的头,就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虽然没有话语,虽然没有情绪。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说,“但是,你仍然是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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