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露重,晨光未明。
敖玉信守承诺,將弩以布包裹,不显露於人前,与剑匣一同负在背上,大步东行。
弩是凡器,无法收入体內,弩身有血厉气,他也不想收入玉净瓶中。
独行月余,將至卫国边境。
官道之上,忽然听到车马声,回头只见烟尘滚滚,数辆华贵马车疾驰而来。
车驾华贵,却有几分仓惶。护卫甲士雄壮,眉宇间带著惊乱。
敖玉立於道旁,让出通路。
就在此时,越过他的一辆马车忽地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疲惫面孔,却是五年前,曾在洛邑守藏室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高柴。
高柴从刚才匆匆一瞥,认出敖玉,连忙下车见礼,“子羔见过公子!公子何以在此?”
敖玉还礼:“在下欲往鲁国游学,拜访孔丘先生,途经此地。观子羔先生行色匆忙,面带悲戚,可是有事发生?”
“卫蒯父政变,子路不幸我护卫公輒连夜逃出卫都。”高柴语带沉痛。以他对子路的了解,不可能独自逃走。
“子羔先生节哀。”子路与子羔同在孔子门下求学,两人师出同门。
高柴目光扫过敖玉身后的剑匣与长条布包。想到最近这些时日,卫都中的传闻。
“公子欲往鲁国拜访吾师?我等亦欲暂避祸於鲁,公子可愿同行?路上对我等护持一二。”高柴出言请求。
敖玉略一沉吟。他本不欲捲入诸侯纷爭,但路遇孔丘弟子,又是同路,避无可避,頷首应允:“如此,便叨扰了。”
高柴大喜,邀敖玉登车同行,大致讲了一下,政变经过。
车驾继续前行,却因队伍庞大,以及卫公輒家眷拖累,速度始终不快。
行不过半日,后方传来急促马蹄与滚滚车轮之声。
“追兵来了,追兵来了!”车队护卫大声嘶喊示警,声带惶急。
队伍顿时一阵骚动,几辆马车中传出女子惊叫。
高柴面色一紧,回望后方,已经能看到,滚滚烟尘中的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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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正的战车,远比他们的华贵车驾迅捷。
敖玉神色平静,取出匣中宝剑,又將那布包背紧,对高柴道:“诸位先行,我来断后。”
不等高柴回应,他已跃下马车,独立於官道中央。
追兵转瞬即至,四马双车並行,车轮滚滚,声如闷雷。
战车上,为首將领以铁戟指向敖玉,厉声喝道:“前方何人,敢阻战车!若不速速避开,顷刻將你碾为齏粉!”
敖玉不言不语,缓缓抽出承影剑。秋水般的剑身,在晨光下漾开一泓寒意。
战车隆隆逼近,四马奔腾,如雷声滚滚压迫而来,势欲將拦路者撞得粉碎。
下一刻,敖玉身形一动,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清冷剑光,匹练般掠过。
敖玉已还剑入匣,静立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那四匹战马,仍保持著奔行姿態。
轰隆隆——
一声巨响,奔驰的车马轰然解体,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待烟尘稍散,只见四马双车已散落一地,断口平滑如镜。
一剑之下,车马俱碎。
战车上的將领与兵卒滚落尘土,受伤不重,却满身血污,面色惊骇,一时腿软,竟爬不起来。 后方追兵瞳孔骤缩,急勒战马,惊恐地望著前方那持剑而立的身影。
一股寒意自所有人心底升起。
太强了,一剑车马碎,却又不伤战车上的人,如此剑术,如此控制力,世间罕有听闻。
此人绝非他们所能敌!
敖玉目光平静,看向勉强爬起来的將领。
將领喉头滚动,脸上血污与泥土混杂,神色数变。
“名剑承影阁下可是玉龙公子?”
“正是。”敖玉微怔,不知对方从何处得知自己名號。
转念想到孔周以及孔家。
孔周父子,应该也参与了此次政变。
孔周身死,孔周儿子故意传出他的名號与宝剑形貌,引得爱剑之人追杀,也算一种復仇。
电光石火间,敖玉已想通此节。
“公子剑术通神,裕寒自愧弗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本无意参与政变。但我与子羔有旧,今日相逢,不得不出手。”
將领裕寒立时明了敖玉言下之意。
“我等非公子之敌,擒拿不了公輒,自当回去领罪。”
裕寒登上后方战车,对敖玉拱手,“玉龙公子今日手下留情,裕寒谨记,但有所请,裕寒必不推辞。”
“然裕寒有主,他日若战阵相逢,纵知不敌,亦当举起戈戟,向死而已!”
言罢,他对驾车者喝道:“我们走!”
数辆战车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调转方向,消失在来路烟尘之中。
敖玉这才转身,不疾不徐,跟上前方放缓速度的车队。
高柴早已下车等候,亲眼目睹方才那一剑之威,脸上震惊未退,深深一揖:“玉龙公子剑术,真乃天人也!子羔代君上与眾人,拜谢公子援手之恩!”
前几日,他便在卫都,听到传言,洛邑玉龙,剑术高绝,名剑承影择其为主,没想到居然是真。
“举手之劳。”敖玉頷首,与子羔重新登上马车,向鲁国行去。
追兵被喝退,车队的速度又慢了几分,敖玉皱眉,换念一想,总比他步行快,也就不催促了。
傍晚,车队驻扎,敖玉见到了卫公輒。
“公輒多谢玉龙先生出手,活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两名美姬赠予先生,聊表心意。”
卫公輒亲来致谢,將两个妙龄美姬,作为谢礼,赠与敖玉,以作感谢。
“玉龙是方外求学之人,今日出手是为子羔,不敢受卫公之礼。”敖玉言语平和,却清晰地和卫公輒划清了界限,拒绝了两个女子。
卫公輒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身为诸侯,如今失国,竟又被一介山野之人如此轻慢。
但他此时落魄,又亲见敖玉一剑之威,若能拉拢此人,逃亡之路能安稳许多,来日復国,也能依仗。
“公輒听子羔言,玉龙先生曾於周室守藏室、老聃门下治学,乃当世大才。公輒求贤若渴,先生若肯出仕,愿拜为上卿。”
“玉龙一心向学,不求闻达於诸侯。”敖玉断然拒绝。
卫公輒脸色愈发阴沉,强忍怒意,道:“既如此,公輒告辞。”
“善怒无谋,喜形於色,非明君之相。”待卫公輒离去,篝火旁只剩下高柴,敖玉如此评价。
高柴唯有苦笑。
若卫公輒真是明君,又何来今日之祸?但君虽不明,终究是君。
天下岂有以臣论君、以下克上之理?子羔谨守周礼,诚心事君,君不明,只能多行劝諫,对敖玉的评断,未置一词。